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 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此话一出,满楼哀嚎声不绝。
十八娘缩着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甫一走过分路碑,一个鬼拦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发现是消失月余的贺兰妄:“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妄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打算去哪儿?”
十八娘:“去天息山查案。”
贺兰妄拉着她往前走:“我陪你去。”
路上,贺兰妄有意无意地问起徐寄春:“我听摸鱼儿说,你那假儿子对你似乎有些旁的心思。”
浮山楼中,鹤仙与贺兰妄都疯,却疯得各有千秋。
一个喜欢扮骷髅鬼吓人,一个最爱将人拦腰高举捉弄。
十八娘听出贺兰妄的言外之意,便随口扯了个谎:“摸鱼儿胡言乱语。我和子安虽是假母子,但感情胜似亲母子。他对亲娘,自然只有尽孝的心思。”
闻言,贺兰妄收住脚步,冷冷一笑:“他最好真的当你是亲娘,否则……”
十八娘没有回头,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掌心:“你要是敢吓我儿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相处多年,贺兰妄头回见她如此生气。
他愣怔在原地,片刻后才醒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道歉:“我不吓他,你别不理我。”
“快走吧,从今日起,酉时前必须赶回来。”十八娘脚步不停。
“谁说的?”见她神色稍霁,他立刻变回那个狂妄的贺兰妄。
“相里闻。”
“他怎么来了?”
“鬼知道。”
天息山,在洛京城东十里外。
被盗的顺王墓,乃是老顺王晋昇之父,晋禄与其妻曾氏的合葬陵墓。
晋禄早薨,曾氏诞下遗腹子晋昇后,不仅含辛茹苦抚其成人,更得先帝特恩:允顺王府一脉永驻京畿。
十八娘与贺兰妄赶到顺王墓时,徐寄春一行人已先行进入地宫。
敞开的墓门外,七十五岁的老顺王蜷缩在交椅上,哭得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天杀的贼,竟把本王亲手为母妃做的观音金像偷走了!”
他的哭声又尖又哑,十八娘听得直捂耳朵,赶忙飘进地宫。
循着仙人驭鹤引魂的石壁往里走。地宫深处,两具棺椁静静并置。无数陪葬器物环绕四周,玉器莹润、金器夺目、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外椁以汉白玉凿成,温润莹洁。
盖顶之上,云海翻腾,蟠螭欲飞,四壁则描金雕刻山河社稷图。
而在椁身上面,则清晰镌刻着一句承诺。
晋禄,曾荷君
同穴而眠,万古同晖
棺有四重,盗墓贼费尽力气破开第二重棺后,或因力竭,或因害怕,将椁盖移回原位后,只带走了外椁内的一顶凤冠与墓中的一尊观音金像,便悻悻作罢。
“儿子!”
石椁东北角,徐寄春正俯身细察盗墓贼留下的字,十八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回头,却发现贺兰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昏暗中,贺兰妄负手而立,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
十八娘推开贺兰妄,站到徐寄春面前:“儿子,这是你贺兰叔叔。他今日回京,特地来瞧瞧你。”
徐寄春蹙眉起身,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贺兰……叔叔?”
“儿子,别害羞,大大方方的。”十八娘又向前一步,朝他挤眉弄眼,“贺兰叔叔是好鬼,你喊他一声,他护你一生。”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徐寄春先是一顿,随即眉目舒展。
他转向贺兰妄,拱手行礼:“子安见过贺兰叔叔。”
“我字慎之。”
“子安见过慎之叔叔。”
“嗯。”
十八娘:“儿子,你查得如何了?”
头顶的宫灯长明不熄,徐寄春示意她蹲下,指着地上的四个暗红大字:“他因失血过多而亡,断气前咬破指尖,用血写下‘凶手宫来’四字。”
暗褐的血字早已干涸,孤零零卧在满室的珠光宝气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盗洞在何处?”
十八娘一路走来,并未看见容人进出的盗洞。
徐寄春推开身后的石门,领她踏入另一处墓室。
而就在墓室一角,天光乍破,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盘旋飞舞。
十八娘不解:“怎会有两个墓室?”
徐寄春叹气:“有时,人过于孝顺,也是一种不孝。”
五年前,老顺王大病一场。
病愈不久,他自觉生前未能尽孝,想死后常伴爹娘,便舍弃原先择定的吉壤,转而命工匠日夜兼工,在顺王墓之侧,再凿出一穴墓室。
两个墓室,以中间的石门为界,相隔不过百步。
“因老顺王一句‘尽孝’,工匠千余人开山凿石两年有余,终于凿穿两个墓室。”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又回到原先的墓室,边走边说,“新墓室三月前完成砌筑,机关未设,守卫更是松懈。”
顺王墓依山而凿,机关重重,固若金汤,本是万无一失的绝险之地。
谁知,仅一门之隔的那座新墓室,竟成了整个陵寝的破绽。
八月三日,子时过半,雷鸣滚滚,暴雨如注。
借着雷声掩盖,盗墓贼悄无声息地绕过守陵卫队,潜至墓冢西北角。
之后,他们掘出狭窄盗洞,一路下掘直抵新墓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潜进顺王墓。
十八娘哑然失色:“岂非此番算老顺王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默默阖目颔首,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听黄衫客说,凡盗此等大墓,最少得两人。一人下洞探宝,一人在洞口接应。”指尖拂过地上的血字,十八娘轻声说出自己的推论,“这个宫来,或许是洞口接应之人。对了,死在墓中的盗墓贼,还未查到他的身份吗?”
徐寄春摇头:“没有。”
八月五日,守陵卫队如常巡视顺王墓,发现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一座由碎石垒成的小堆。
两名卫兵奉命上前,手脚利落地将石堆移开,下方的土层随之塌陷,赫然露出一个边缘参差、向下深陷的坑口。
消息飞报入府,顺王遣心腹率人自新墓室潜入查探。
墓室深处一片狼藉,一具满脸是血的盗墓贼尸首,蜷缩在暗影之中,死状诡异。
老顺王闻知顺王墓被盗,气急攻心,当场昏厥。
燕平帝震怒之下,敕令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三司会同严查。
奈何诸衙奔走竭力半月,这案子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连死者身份,也是一团迷雾。
唯一的线索宫来,却指向二十四年前同样死于墓中的盗墓贼黄衫客。
“上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