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死娘子那个。”
十八娘着急道:“道长,你说清楚些,他哪里有问题?”
清虚道长松开盘坐,沉稳起身:“小观七岁随贫道修行。他好学,夜里做梦都在演法开坛。他学了十八年,罡步符章从无错漏,子午方位分毫不差。可今日贫道前往樊家收取法器,入坛却见方位颠倒,神像错乱……贫道敢断定,樊家法坛,绝非小观亲手所设。”
不距山天师观的三清道祖神像,因传承多年,法相稍损,持物遗失。若非道门中人,实难分辨。
“贫道怀疑,小观遭了算计!”
第34章 半面妆(六)
除此之外, 清虚道长还有一个发现。
“你们来瞧,这三个碗有什么问题?”
说罢,清虚道长从鼓鼓囊囊的褡裢中, 翻出三个碗摆在地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着碗看了又看,双双摇头。
清虚道长面露失望,拿起碗,递到十八娘眼前:“那女鬼,你来说。”
三个瓷碗, 底足工整,纹饰刻绘兰花。
十八娘恍然大悟:“这是同一个人的碗!”
清虚道长抚须一笑:“你们两个粗人, 连女鬼都不如。”
徐寄春云里雾里:“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个碗,到底有何奇怪之处?”
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腕微翻, 将三个碗倒扣于地。
随着碗身落地,碗底朝上, 一个名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秋娘
清虚道长:“道士开坛作法, 无需信众之物。然世人多忌法物沾染秽炁,故常以家中弃置旧碗权作法器,事毕则拜托作法的道士带走, 民间谓之送秽。”
十八娘:“道长的意思是:当日在樊家假装钟离道长设坛的人, 因为嫌晦气, 故意用了岳娘子的碗。”
“他家就两个人,丢了女子的碗,便只剩男子的碗。”
“凶手不言而喻,就是男子。”
清虚道长的猜测虚无缥缈,近乎痴语。
但眼下再无旁的线索, 徐寄春也只能顺着这条没底的线索查下去。
十八娘:“我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他为何要费尽心思杀妻。”
陆修晏想起深情的刑谦:“难道他怀疑岳娘子与前未婚夫藕断丝连,妒火中烧,便痛下杀手?”
十八娘:“刑谦自己也说了,每回见面,岳娘子恪守妇道,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外男。”
徐寄春:“我对济川了解不多,倒是常听斯在提起,说他们夫妇鹣鲽情深,多年来形影相随,羡煞旁人。”
一对恩爱八载的夫妇。
樊临舟到底因何非要杀死岳纫秋?
十八娘:“还有一个谜题,樊济川是如何迷惑另外三人的?”
樊家法坛既非钟离观所设,那便说明:钟离观进门后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樊临舟编造的幻梦。
可是,一个身无半点法力之人,如何构筑出这般真实的幻境?
不光能让钟离观与舒迟同时入梦,而且从景象、声响到细微的触感,都毫厘不差。
幻梦的说法天方夜谭,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法子。
清虚道长忙着回山,收起碗装进褡裢中,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
离刑部散值尚有半个时辰,徐寄春嘱咐一人一鬼在桥边茶肆等候,打算散值后去找舒迟再细问一遍。
白马桥边的茶肆,临洛水而建。
一人一鬼坐在二楼临窗处,一言不发。
十八娘目光闪躲,不敢吐露半个字。
陆修晏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彼此沉默良久,陆修晏开口了:“十八娘,你似乎很喜欢查案。”
十八娘木讷地点点头:“我死后,把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律法和伤口成因。”
她怀疑自己生前是仵作,曾旁敲侧击找孟盈丘打听过。
最后,她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记得的事,不一定是她的生前事。
“没准呐,你生前是个喜欢看书的女子。”
“也许吧……”
一人一鬼不咸不淡地闲扯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徐寄春。
再入舒宅,舒迟仍是那副惊慌不安的模样。
其妻蔻娘心力交瘁,止不住叹气:“他不敢回房,只敢站在院中。睡觉做噩梦,嘴里叫着‘鬼来了’……”
八月的洛京城,炎炎烈日当空。
在院中站立片刻,便汗如雨下。
然而,舒迟在日头下一站便是整整半日,舒家人心急如焚,劝又劝不回。
万般无奈,蔻娘只得在他服用的安神汤药里,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等药效发作,他力竭倒下,一家人才将他抬到床上。
可惜,睡下不久,他又开始手脚抽搐,大喊大叫:“鬼……鬼来了……”
反复的折磨与惊吓过后,不仅舒迟身心交病,连带一家人也是精疲力竭。
徐寄春进房看他,见他独坐窗边,身形消瘦极了。
舒迟听见有人进房的声响,缓慢回头,苍白如纸的脸上强行扯出一丝笑意:“子安,你来了。”
徐寄春:“嗯,我来看看你。”
舒迟:“我没事。钟离道长的案子,如何了?”
徐寄春坐在他身边:“师兄也没事。我找到一条线索,若能查实,便能证明师兄并未杀人。”
“这事怪我……”舒迟茫然地目视前方,说话有气无力,“怪我多管闲事,害死了岳娘子,又连累了钟离道长。”
“这事不怪你。”徐寄春握住他的手,“斯在,你帮我一个忙。”
舒迟回神:“什么忙?”
徐寄春:“当日,你与师兄进门前,可曾听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闻到奇怪的气息?”
“声音?气息?”
舒迟眼神发怔,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慢慢地,他伸出手,握住桌边那根拐杖,借力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踱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一声叠着一声的闷响。
这阵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在空寂的房中响了足有两刻钟。
舒迟终于想起来了:“进门前,不知在何处,我与道长闻到过一股很浅很淡的香气……”
关于那日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就连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此刻拼命回想,也不知来处,不辨其香。
徐寄春:“斯在,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从前去过济川家吗?”
舒迟困惑地摇摇头:“没有,我只知他住在崇让坊。”
得到答案,徐寄春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望向窗边的孤独人影:“斯在,我特别羡慕你。”
“为何?”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热忱善良。”
走出舒家,徐寄春脚步未歇,带着一人一鬼又跑了一趟京山县衙。
果然如他所料,钟离观也称路上闻到过一股香气。
十八娘:“看来他们并非入宅后出事,而是半道便被樊济川迷惑。”
徐寄春:“斯在从未去过樊家,可他的证词中,却言之凿凿称他与师兄一进门便看见岳娘子正在伤人。他们进城后寻去樊家,路上必然得向百姓打听。我们得找出人证,证明济川曾与他们同行。”
暮色初合,天色尚明。
一鬼二人商议过后,循着舒迟与钟离观当日进城的路径沿途寻访。
因钟离观常在城中叫卖平安符,不少百姓都识得他那张脸。
待问至嘉庆坊时,临街酒肆里吃酒的两人不假思索,当即称是:“钟离道长嘛,谁不认识?他半月前在王宅装模作样捉鬼,趁机卖他那堆鬼画符。”
徐寄春:“八月十日,你们看见他与几人同行?”
闻言,一人斩钉截铁说是一个人。
另一人却摆摆手,笃定道:“是两个人。你忘了吗?走在前头的书生,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明显认识。”
那日二人眼中的钟离观,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行,一直紧紧跟在前头的书生身后。
徐寄春追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位书生的相貌?”
另一人:“不认识。”
“若你们再看一眼呢?”
“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