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纫秋每日早出晚归,岂有闲暇去采买鲜花?
屋外响起樊临舟的声音,十八娘飘到陆修晏身边。
樊临舟对昨日所有经历的描述,和另外二人大同小异:“今日子安不在,我敞开了说。我心里怪过他与斯在,怪他们多管闲事,平白害了秋娘。”
说罢,他无助地捂住眼哭起来。
哭够了,哭累了。
他头往后仰,长叹一声:“可我最怪我自己,酒后多言向他们提及秋娘的事。明知她不会武功,还独留她在院中,只顾着自己逃命。”
若他当时回头看一眼,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十八娘:“她往日出现异状时,可曾有过自尽之举?”
陆修晏立马转述,樊临舟抿唇摇头:“没有。她一般是咬我或是拿刀在房中乱挥,不会自伤。”
樊临舟说不清岳纫秋,到底是病了还是中邪了?
总之,忽有一日,她变得不像她。
从前温婉少言的女子,变得歇斯底里。
对他,更是动辄拳脚相向,甚至利刃相加。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十八娘催促陆修晏前往下一个地点:位于南市的梅记绣坊。
“我不知她生病一事。昨日听闻她死在家中,我也是一阵后怕。”坊主得知陆修晏的来意,直呼冤枉。
陆修晏:“她在绣坊,与哪位绣娘亲近?”
坊主摆摆手:“她少言寡语,不常说话。倒是……有一个男子常来找她。”
“是何人?”
“前头邢记茶肆的东家。”
据坊主所言,这位名叫邢谦的男子,隔三差五便托她送些茶饼糕饼给岳纫秋。
陆修晏:“她收了吗?”
坊主点头:“收了。不过,我听秋娘抱怨过一句,说什么‘时移世易,他又何苦’。”
一人一鬼正欲寻去邢记茶肆,坊主翻出岳纫秋留在绣坊的茶饼:“你们拿去吧。虽说秋娘对他没一点心思,但总归是外男所送之物,我怕秋娘的郎君误会。”
陆修晏一再与坊主确认:“这茶饼,除了岳娘子,你们从未喝过吗?”
坊主:“秋娘好心,曾掰了一小块煮茶款待我们。结果入口寡淡,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陆修晏收起茶饼,告辞离开。
路上,他告诉十八娘:“上好的阳羡茶,就这一块,要价十两。”
除了家中饮食,岳纫秋单独饮用之物,似乎只有这块茶饼。
十八娘嘱咐陆修晏收好茶饼,稍后送去县衙,交由仵作查验。
陆修晏:“你怀疑岳娘子并非被鬼附身,而是被人下毒?”
十八娘:“鬼也想活。我认识几个鬼,他们恨不得赖在活人身上一辈子。”
不是妖鬼作祟,这案子便只剩一个可能:有人作恶。
邢记茶肆在梅记绣坊东面。
着实不巧,东家邢谦今日不在店中,据说是伤心过度,在家休养。
至于因何伤心,伙计摇头说不清楚。
瞧着日头,十八娘掐准徐寄春到家的时辰,先催陆修晏去县衙交茶饼,再陪他去酒楼买些吃食。
一人一鬼路过劝善坊,正好遇见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徐寄春。
十八娘感慨道:“唉,做官比做鬼还累。”
徐寄春强打精神:“你们今日查的如何?”
十八娘:“尸身看不出任何问题。在绣坊查到一块岳娘子喝过的茶饼,已送去县衙查验,最快明日会有消息。”
徐寄春:“今日朝堂之上,右相与左相为漕运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我得以静心,细细推演此案。妖鬼之说,看似顺理成章,仔细想来又觉矛盾重重。”
若岳纫秋被鬼附身,抑或樊宅内藏有妖怪。
他们大费周章,迷惑在场三人,又操纵岳纫秋如傀儡般扑剑自尽,究竟所图为何?
好玩?
与道士有仇,寻机报复?
两种猜测,徐寄春一一否定。
第一种:若为好玩。
绣坊所在的南市,人来人往。当街让岳纫秋挥刀杀人,于这类视人命为草芥的妖鬼而言,似乎更好玩?
第二种:若为私仇。
岳纫秋的伤口,一验便知是自行扑刃伤。依律以斗杀或过失杀伤人论,至多流刑。妖鬼费尽心机布阵做局,结果钟离观毫发无伤,这岂能算报仇?
据此,徐寄春推断:此案背后的真凶,只想借钟离观之手害死岳纫秋。
十八娘听完他的分析,深表赞同:“不过,世上真有这般邪门的毒物吗?既能操纵岳娘子扑剑自尽,又能同时让人产生幻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寄春缓缓停下脚步,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譬如,我遇见了你。”
“……”
陆修晏奔波一日,早已脚下生风,飞奔回家。
十八娘小步跟在徐寄春身后,犹豫许久,才小声说出她的困扰:“子安,我怀疑明也不光喜欢你,还喜欢我。不对,应该是他因为太喜欢你,索性连我也顺便喜欢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徐寄春越听越叹气。
“十八娘。”
“嗯?”
“你把话中的我和你换一个位置,便是明也心中所想。”
“啊?!”
第33章 半面妆(五)
自从与徐寄春这个假儿子相认。
晴天霹雳的消息, 真是一个接一个。
临近家门,十八娘怔在原地,盯着不远处傻笑的陆修晏:“他……怎么也喜欢我啊……”
假儿子的心意未解, 如今又添一个陆修晏。
一个女鬼,接二连三被人喜欢。
于十八娘而言,这绝非风月幸事,反倒是有损功德的祸事。
十八娘埋头往前走:“阿箬常说,‘人鬼殊途, 阴阳永隔’。鬼若与人过分痴缠,便不能投胎。”
徐寄春安安静静听着, 等她絮絮叨叨说完,才慢悠悠论起旧事:“你上回还说带着我改嫁给温师侄,怎么今日又变卦了?”
十八娘咬牙切齿:“我说着玩的。”
她一个连地府都没进去过的倒霉女鬼,哪敢肖想嫁人之事?
徐寄春目光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又不在意你是鬼。”
“可是我在意。”
“子安,我特别在意……”
她不光是倒霉鬼, 还是冒名索祭的骗子鬼、讨厌鬼。
满屋堆积如山的供品让她终日惶惶, 无所适从。
她始终无法同其他鬼一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供奉。
徐寄春笑着打趣道:“国公府规矩多,你若带上我这个好大儿嫁过去, 只怕头一天晨省, 我们母子俩便得因‘左脚先迈门槛’挨训。届时, 怕是你跪祠堂我饿肚子,明也跪在陆太师跟前求情。”
自己愁肠百结,他还油嘴滑舌。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不准再说改嫁的事!”
家门近在咫尺,十八娘轻声问道:“子安,你为何要告诉我?”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明也的心意。”
一个做鬼不知多少年, 仍旧不晓风月,不辨红尘。
一个鼓足毕生勇气表白,唯独漏了最关键的名字。
徐寄春曾经阴暗地想过瞒十八娘一辈子。
只要他不松口,她与陆修晏之间,永远隔着无形的高墙。
可是,在听到她那番滑稽却又无比认真的猜测后,他突然生出放手的念头,主动剖开被他隐瞒的真相,任她选择。
他说不清为何放手。
或许,他不愿见她日后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又或者他不想失去陆修晏这个好友。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走回家。
进门一见陆修晏,十八娘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当夜晚膳,桌前少了一个十八娘。
徐寄春与陆修晏面面相觑,说不出的尴尬。
膳毕,徐寄春指着襕衫问道:“你明日还穿吗?我回房再给你拿一件。”
陆修晏点头,顺势打听起徐寄春的生父:“子安,你爹长得如何?”
徐寄春正收拾碗筷,闻言嘴角一抽,无语道:“明也,我今日已放手一次,不打算放手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