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钟离观背上桃木剑与长剑,带上捉鬼的行头,随舒迟直奔崇让坊的樊宅。
两人刚踏进院门,眼前便是骇人一幕:岳纫秋追着樊临舟撕咬,而樊临舟一边哀嚎求饶,一边用手臂推搡遮挡。
可岳纫秋力大无穷,竟张口死死咬在樊临舟露出的小臂上。
她面目狰狞,喉咙里滚动着低吼,看那架势,好似要活生生从他臂上撕下一块肉来。
钟离观见势不对,忙抽出桃木剑上前帮忙。
舒迟壮着胆子上前,趁钟离观与岳纫秋缠斗之际,一把拖走受伤的樊临舟。
岳纫秋空有一身蛮力,但招式全无,只会胡乱扑咬。
不过三两回合,钟离观一记擒拿手反剪其双臂,将她压在地上制服。
为防她出门伤人,钟离观当即吩咐樊临舟找来两截绳索。
之后,三人合力捆住她的双手双脚。
钟离观近前,细细观察岳纫秋。
见她全身抽搐,目光呆滞涣散,面色苍白发青。
再一号脉,其脉搏紊乱,时有时无。
钟离观据此断定:岳纫秋被不惧阳光的鬼物附身,需在阳气最盛的午时三刻开坛作法,以阳克阴驱鬼。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个时辰,钟离观与樊临舟商议过后,当机立断决意今日便作法驱鬼。
午时一刻,法坛设好。
糯米、鸡血、黑狗血等至阳之物准备妥当。
午时二刻,香炉插香。
青烟缭绕中,岳纫秋被捆缚在法坛前的椅子上,她低垂着头,不时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午时三刻,日头正悬中天。
吉时到,开坛。
钟离观击磬三声,手持净水,步罡踏斗,遍洒坛场。
变故发生在钟离观手回到法坛后。
原本被缚于椅上、位于法坛前的岳纫秋,头颅以极为僵硬姿势,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腕上与脚上的绳结竟莫名松脱。
三人再一晃眼,她已如脱枷的恶鬼,径直扑向离她最近的舒迟与樊临舟。
钟离观:“她的脸突然变得很奇怪!”
徐寄春:“哪里奇怪?”
“一半正常人脸,一半扭曲鬼脸。”
那是一张可怖至极的脸。
一边尚是人形,柳眉杏眼,分明是岳纫秋素日温婉的模样。
而另一边软塌塌、血糊糊的人皮却正在腐坏,颧骨处的皮肉烂成黑褐色的脓洞,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一只眼亮如星辰,秋水盈盈。
另一只眼则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瞳仁里竟没有半点光。
她扑向二人时,脸上的腐肉还簌簌往下掉渣。
樊临舟与舒迟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两人僵硬地坐在地上,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钟离观大喝一声:“你们快出去!”
舒迟回过神来,顾不上害怕,一把攥住樊临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惊恐地摸索着门闩。
岂料,两人正要开门逃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樊宅院中,风止声歇。
岳纫秋双眼圆睁,倒在血泊中。钟离观僵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兀自滴血。
见此情形,樊临舟回头扑到岳纫秋身上。
见她气息奄奄,命若悬丝。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哭嚎。
一场捉鬼的法事,不仅未捉过鬼,还闹出一桩人命。
舒迟后知后觉跑出门报官。
京山县尉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樊宅,钟离观满头大汗,握着剑瘫坐在地。
徐寄春:“你为何说她自个往你剑上撞?”
石室内空气燥热黏滞,钟离观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喉咙干得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道:“非是我刺,而是她直挺挺朝我剑上扑,我实在来不及撤剑。”
十八娘:“你明知是鬼物附身作祟,桃木剑才是克星,为何用寻常长剑?”
钟离观:“起初我以桃木剑应对,但根本挡不住她。后来她扑向二人要下死手,我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她,才被迫换了长剑。”
作法前,令岳纫秋避之不及的桃木剑,在她挣脱束缚后,没了作用。
待舒迟扶开樊临舟,钟离观只好抽出长剑,小心与她周旋。
他自幼学武学医,对人周身关节、穴位了然于胸。
用长剑并非意在杀伤,只为化解她的攻势,以求最快将其擒拿。
她来势汹汹,他如临大敌。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扑到他的剑上。
钟离观自责道:“附身她的鬼物,道行极深。我本该立刻上山去请师父,却不自量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将其降服。我狂妄自大,才害死了她……”
“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出师自立门户是早晚之事。今日这番际遇,也算给你长了一个教训。”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轻轻敲了敲钟离观的脑袋,“为师下山前卜得一卦,正是困卦。纵你身陷囹圄,这回亦可绝处逢生。”
钟离观闷声应好:“师父,岳娘子头七,你记得帮弟子烧捆纸钱。”
清虚道长:“行,你的私房钱藏在哪儿?”
石室中沉默片刻,爆发出一声无语的怒吼:“师父,我可是你大弟子!一捆纸钱,才十文钱!”
“亲兄弟尚讲究明算账。你我师徒,既无血脉关系,更应将这‘账目’理清,彼此香火不欠,情分才长久。”
“在我枕头下。”
“好勒。”得到他的私房钱所在,清虚道长满意抚须,转身催促徐寄春离开,“好徒儿,我们走吧。”
徐寄春:“师兄,我会尽力找出真相,你切勿有过激之举。”
钟离观:“我明白。”
说罢,钟离观拖着脚镣,又回到角落打坐。
徐寄春招呼十八娘与陆修晏出去,边走边说:“我明日要上朝,白日恐难抽身。师兄的案子……十八娘,可否劳你带着明也先行查探?”
得此重任,十八娘脆生生应道:“行,此事交在我身上。”
时辰尚早,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在县衙门前作别。
徐寄春带着身侧的一人一鬼往东,前去道化坊舒宅找舒迟再问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慢悠悠朝南,一路出城往不距山方向去了。
今日满心好意,反倒酿成大错。
舒迟失魂落魄从县衙归家,一进院便闷头扎进书房,反手更是将房门闩死。
任凭爹娘妻儿轮番在门外拍门叹气,书房内始终死寂。
徐寄春赶到时,书房的门依旧闩得严实。
他放缓脚步走近,温声插言劝解:“斯在,我有事想问问你。”
听到他的声音,书房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后一串脚步声一路踉踉跄跄响到门后。
须臾,门从内打开。
舒迟双手发颤,面色惨白如纸:“子安,凶手一定是鬼!”
话音未落,他胸口不住起伏,一脸惊魂未定。
陆修晏见状,小心翼翼架着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
其妻蔻娘递来一杯温茶,他仰头一口喝光。
等他面上稍有血色,气息渐趋平稳,徐寄春才慢慢问道:“我已见过师兄,他称岳娘子并非他所杀,而是撞剑自尽。斯在,你……”
“岳娘子死时,我与济川光顾着逃命,并未看见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舒迟果断摇头,截断徐寄春余下所有话语。
徐寄春:“济川呢?”
舒迟:“我与他相互搀扶着前行,他没有回过头。”
十八娘愁眉苦脸:“这案子真棘手。两位人证虽目睹岳娘子倒地,却皆未能看清她究竟因何倒地、如何倒地。”
徐寄春:“你适才说‘凶手一定是鬼’,为何?”
舒迟紧张地环视四周,眼神中充满惊恐:“岳娘子的脸太可怕了。子安,那张脸……白骨裹着烂肉……她还冲我笑,可她越笑,脸皮掉得越快。”
岳纫秋冲过来时,他浑身僵冷,唯余绝望。
若非钟离观高声提醒,只怕下一刻,他便要命丧于岳纫秋的血盆大口之下。
可是,等他报官后再回樊家。
躺在地上的岳纫秋,脸皮竟完好无缺。
“你们说,人的脸皮怎么一会儿掉一会儿又完好无损?”舒迟惊恐万状地看向爹娘与妻儿,自问自答,“肯定是鬼,一定是鬼!”
徐寄春见他受惊过度,找到其妻蔻娘:“贤嫂,此道灵符乃清虚道长亲手绘制,并于法坛前祝祷加持。你放在斯在胸前,可护身消灾。”
蔻娘含泪收下符纸,哽咽道:“他也是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