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于陆太师而言,这可是要命的宝贝。”
“老匹夫!做贼心虚!”十八娘恨恨地啐了一口,“看来县志中,真有他贪功杀人的证据。”
“武大人已派人赴象山暗查旧案。”
南市若无,便去象山县寻。
那些昔年经人见证,落笔在册的一字一句,都是无声的铁证。
“回家!”
徐宅门外,正有一道孤影彷徨。
徐寄春走近一瞧,诧异道:“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面上愁云满面,闷声闷气:“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两日?”
“你怎么了?”
“我爹方才说漏嘴了,我娘知晓我曾给她下药,气得把我撵出来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你进来吧。”
陆修晏一手按剑一手拎着包袱:“我转了大半个京城,才决定厚着脸皮来找你们。”
他本欲去四叔的宅子,寻个失意人作伴。
谁知一进门,姑父赫然在座,他只得败兴而返。
念头一转,想去舅父家。
可风一吹,他忆起外祖父那副口舌,胸口一堵,调头便走。
思来想去,还是徐宅的书房容得下他。
十八娘扑哧一笑:“你娘没打你,那是真疼你。想当年,她拎着剑满街追泼皮,你爹在后头喘着气喊‘二娘,算了算了’。”
陆修晏埋着头,耳边听着陈年旧事,脚下不自觉地碾着地,小声咕哝道:“外祖父嘱咐了,您是长辈,我得叫姑姑。”
十八娘急道:“大可不必!”
倒是前头的徐寄春忽地回眸,眼波一横,挑眉笑道:“明也,她不愿意我愿意,叫声姑父听听。”
“滚!”
时隔半月,徐宅堂屋又一次灯火通明。
今夜在此守宅的贺兰妄,抱臂坐在主位,盯着陆修晏:“他怎么来了?”
十八娘:“明也没地方去。”
见十八娘频频看向主位空座,陆修晏心知此刻有鬼在。
他垂目捧碗,手颤巍巍地伸向菜碟。
贺兰妄有心戏弄,坏笑着将挪开菜碟,让他夹了个空。
几番碰壁,陆修晏满心凄楚无助,欲哭无泪,只好僵硬地吞咽米饭。
十八娘嗔道:“贺兰妄,你别逗明也。”
徐寄春笑着为陆修晏添菜,挤眉弄眼道:“好侄儿,多吃些。”
“……”
膳毕,三人连带一鬼,于石榴树下设蒲团赏月。
是夜气清,春月早攀柳梢。
贺兰妄:“黄衫客说,那文抱朴每日在房里急得团团转。”
徐寄春:“山下官兵环伺,已是火烧眉毛,他怎能不急?”
陆修晏不明缘由:“守一道长怎么了?”
十八娘:“这个小人,害过我!”
陆修晏重重点了点头:“难怪我看他不顺眼呢,原是个小人。”
明日休沐,长夜无事。
十八娘百无聊赖,眼波扫过一旁的陆修晏,忽然生了逗趣的心思:“明也,你知道吗?”
她唇边笑意愈甜,眸中促狭愈亮。
陆修晏心下暗觉不妙,忙往后缩了缩:“知道什么?”
十八娘倾身向前,笑意更深:“你爹原是你舅父为你娘请来的师父。可你爹教着教着,剑一歪,便与你娘有了你。而我呢,差点做了你爹。”
“你是……何意?”
“意思便是,若你亲爹当年未及时赶回认你,今日你该称我为父。”
当年武飞琼未婚先孕,自己却浑然未觉。
武太傅与夫人瞧出女儿身形异样,只恐爱女遭人欺辱,又不敢明言追问。
数夜无眠过后,武太傅寻至她处,将一切和盘托出,央她娶了武飞琼。
如此,既可保全武飞琼的清誉,又能帮她遮掩女扮男装的秘密。
她想着此事一举两得,便随口应承下来。
不料未出三日,陆延祯自军营疾归。
听闻武太傅有意撮合,他直接横剑将她拦在白马桥。
她惊疑未定,陆延祯喉间一哽,竟先红了眼眶:“亭秋,我与二娘情真意切……你别喜欢二娘了……”
思及陆延祯当日的狼狈哭相,十八娘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明也,你爹……说你娘就喜欢没读过几本书的武夫,嫌弃我这般学富五车的书生。你外祖父知道后,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生怕他俩生出个只会挥拳头的傻子……”
“还有!还有!”
“还有?!”
十八娘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故事续上:“老匹……咳,我是说你祖父!他当初死不松口,亏得先帝那段时日喜欢扮月老,硬生生逼着你祖父应下这门亲。”
陆修晏吓得从蒲团上弹起:“不可能!”
贺兰妄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戏谑道:“这事是真的,我作证。”
徐寄春张大嘴巴,怔怔望着陆修晏:“明也,照此论之,岂非你得唤我一声……娘?”
“……”
陆修晏捂着脸踉跄跑开,边跑边喊:“我不活了!”
惦记多年的心上人。
不仅是他的长辈,还险些成了他爹。
这等丢人事若传出去,他哪还有脸留在京城!
“逗小孩儿,真好玩!”
明月高悬,笑声渐歇。
上方疏影横斜,碎影斑驳洒落一地。
十八娘盯着那轮模糊的月影,怅然低语:“我早该想到是先帝。他最重颜面,不容臣子忤逆分毫。当年陆方进拒婚,便被他召入宫中严辞申斥。殿试风波后,他更是辍朝数日,怒意难平……”
先帝的杀心,早就昭然若揭。
只她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与寻常日子上,不曾留心,先帝每次望向她的目光里,都藏着刻骨之恨。
徐寄春身子一斜,靠进她怀中:“你帮庄晦出主意的事,还有谁知道?”
“任千山吧,他很聪明。仅凭我调的卷宗,他就能把我手上正在查的案子,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视任千山为难得的知己。
死前月余,她念他材高知深,屈就刑部实在蒙尘。
她欲尽薄力,便辗转托请武太傅与老荣国公,盼能将他荐往弘文馆。
可惜,任千山选了那条一步登天的捷径。
徐寄春揽住她的腰侧:“我倦了。”
偏在此时,夜风中卷来几缕断续呜咽。
十八娘循声望向书房,好奇道:“明也怎么哭了?”
“稚子爱哭,本为常事。”
这一夜,陆修晏哭了半宿。
翌日薄曦,徐寄春来邀他同往南市。
房门缓缓挣开一线,照亮一个面色青灰的男子。
徐寄春惊得后退几步:“你……何以至此?”
“你不懂我的苦。”
“那你还去不去南市?”
“去!”
三人结伴,步入喧嚣南市。
黄衫客跟在后面,观三人行色,忽发诗兴,摇头晃脑吟了句歪诗凑趣:“三人结伴入南市,才子吟诗在后头。”
“你闭嘴吧!”
三人先至催雪楼临窗而坐,饱食一顿。
照旧,由徐寄春结账。
午后借着消食,三人踱入南市各家书肆,打听《象山县志》的下落。
酉时初,无功而返。
回家路上,陆修晏问出心中疑惑:“你们找一本县志做什么?”
十八娘小心应道:“里面装着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