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抱朴嫌孩童累赘无用,动了灭口的念头。
是她灵光乍现,指引温洵喊出那句救命的话:“我能看见鬼。”
因此,文抱朴留下了温洵。
“自你十五岁起,我反反复复地求你去浮山,帮我带一句话。”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可是,温洵,你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认识秦簌簌。”
仅仅一句话,而已。
浮山楼众鬼镇守浮山,山中诸事,皆在他们耳目之内。
温洵若去过,他们必知;
他们既知,定会出手护他周全。
温洵年幼时,她生怕连累他,只字不敢提。
待他长大,文抱朴对他的管束渐松,她才敢开口,央他替自己传话。
而他总是含糊地应一声:“嗯。”
几日后,也总是那句:“我去过了,没人找我。”
只此一句,她便知他在说谎。
她的朋友们全是鬼差,怎会有“人”找他?
对于她的连番指责,温洵始终静默,未曾反驳。
直到她提及他从未踏足浮山,他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至少,我把你的魂魄放走了。”
“不是的!”
十八娘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筝娘千里奔波、黄衫客入梦托付,道长昼夜守阵……是我的朋友们拼尽一切,合力救了我!”
她的朋友们没有放弃她。
他们想方设法地找她、救她。
哪怕是与她素味平生的清虚道长,亦竭尽所能。
是他们,救了她。
“你休想骗我!文抱朴岂会放我走?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得到我身上的秘密。”十八娘的声音冷了下来,“倘若没有道长日夜不休为我招魂,我至今仍是棺中囚徒,不得往生。”
温洵落寞地与她对视:“簌簌,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他这半生总在失去,总被抛弃。
簌簌,是唯一的得到。
他舍不得簌簌走,更舍不得她踏入轮回,从此与他两不相干。
于是,那一日。
明知远方有阵法正引着她的魂魄归位,他还是行出了卑劣的一步,提前挪动符纸,亲手合上了封魂阵。
当她的残魂不甘地没入那口棺材,他竟感到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
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终于,永远走不掉了。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十八娘背过身去,只留给温洵一个疏离的背影。
房中安静了一瞬。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揽着温洵的肩膀往外走:“温师侄,悄悄告诉师叔,昨夜逃跑的蒙面人叫什么?眼下藏在哪儿?”
“不知道。”
温洵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
目光空茫,脚步虚浮。
徐寄春白眼一翻,直接将他推出门外,丢下一句:“别来了,我烦你,她更烦你。”
啪——
徐宅大门重重合上。
“竹簪与信,是我拿走的,但不是我放的。”
“还有,今夜小心。”
徐寄春贴着门缝,嗤笑一声:“我劝你们小心些吧。”
万一今夜的刺客被鹤仙活活吓死,横七竖八躺满他的宅子。
这满宅来历不明又死状离奇的尸首,他如何说得清?
第132章 逆龙鳞(六)
“他走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 缓步走到十八娘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她身侧温柔环过,将她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
心跳透过几层衣料, 沉闷地传递着。
一声,又一声,分不清彼此。
他们相拥立在窗下,不言不语,任凭天光一点点暗淡成灰。
黑暗最终吞噬了天光。
十八娘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漆黑。
静默片刻, 她伸出手,摸索着去寻他的掌心:“子安, 我不后悔救他。”
“你当时救的,只是一条无辜人命。”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至于他日后是向善而行, 还是堕入恶途?由他自身定夺,与你无关。”
“嗯, 你说得对。”
十八娘转身,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下细细数着:“子安,你的心, 跳得好急。”
“因为你在。”
“油嘴滑舌。”
戌时一刻, 徐执玉归家, 如常走去伙房。
今日宅中灯火稀落,伙房未起炊火,唯见冷灶。
她心头微疑,顺着一隅窗光望去,只见窗前有两人正相偎而立。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不知是在共赏窗外石榴树荫的婆娑,还是在同望天上将满未满的月。
徐执玉哑然失笑,扬声问道:“你们不饿吗?”
“饿!”
徐执玉提起手中食盒晃了晃:“去堂屋等着。”
小菜下锅滚了几滚,很快几碟冒着热气的菜便被端出伙房,摆上了桌。
碗碟轻响,徐执玉夹了块油亮的烧肉放到十八娘碗里,随口提起:“对了,我明日要随几位阿姐去武府,面见辜夫人。”
十八娘面有忧色:“娘亲,我们明日不打算出门,让两个护卫跟着您。”
徐执玉摆摆手:“不必担心,有故人相伴。”
相里闻确实比两个护卫更有用。
十八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鹤仙有一回跟我抱怨,说她近来总在城中瞥见相里大人的影子,可每回追过去,人就没影了。”
徐执玉忍俊不禁:“我同他赁了辆马车,他扮作寻常车夫,我坐里头,每日只在城中闲游。那姑娘每回追过来,先瞧一眼车夫,再瞥一眼车里的我,扭头便跑了。”
她每次装扮皆不相同,又以帷帽遮面。
故而,纵是他们与鹤仙相逢多次,鹤仙也不曾认出她。
回回鹤仙将至,她虽看不见,耳边却总是响起相里闻那句不变的低语:“她怎么又来了?”
十八娘捂住嘴偷笑,含糊道:“师姐自小便不大辨得清人脸。从前念书时,她常喊错哥哥和摸鱼儿。后来哥哥的身量差了摸鱼儿一截,有了高矮之分,她才靠着这个笨法子把人认清。”
徐执玉:“她呀,胆子大,心也善。遇上泼皮拦路,她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她看不见鹤仙,相里闻便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讲鹤仙如何三两下将那群泼皮无赖吓得狼狈逃窜。
徐寄春嘴角一抽:“她吓人的本事,的确无人能及。”
十八娘一本正经地纠正,一脸与有荣焉:“哪里吓人了?我的朋友们都是热心肠。”
说话间,鹤仙的声音自房顶幽幽响起:“你们在说我吗?”
“……”
这一夜,徐宅风平浪静。
温洵口中的索命凶徒,并没有出现。
成婚第三日,徐寄春陪着十八娘回了浮山。
一碑之隔,便是阴阳。
徐寄春在碑旁铺开青毡,与十八娘席地而坐。
二人中央设一小案,各色糕点罗列其上。
众鬼倚着碑身,手中皆捧着一盏清茶。
独独秋瑟瑟与盼生,攥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哧溜一下缩进了一旁的荒草丛,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吃起来。
黄衫客背着手,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亲自回去帮你问过了,那人没有投胎,也不在地府,更无鬼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