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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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