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好天气。
金辉毫无遮拦地漫下来,落在雪地上滚着亮。
在不见天日的棺材中蜷缩了二十余年,谢元窈又一次见到了光。
那么亮、那么烫,晃得人眼睫发颤。
与她死去那日,一模一样。
下山路上,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光,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可指尖刚动了动,才惊觉这是徐寄春的身子,肉身的手臂纹丝未动。
动作落空,她心头一窘:“外头好亮啊……”
徐寄春:“嗯,春天快到了。”
山路尽头,隐约立着十道虚影。
他们面朝山道,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等了又等,山道却始终无人。
鹤仙性子最急,实在受不了这噬心的等待,干脆身形一晃,径直冲去了半山腰。
徐寄春与谢元窈一路说笑下山。
忽然,鹤仙自旁侧林间疾掠而出,话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你走得也太慢了!”
“……”
谢元窈扑哧一笑:“师姐没变,还是这般心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哪是心急,明明就是吓死人不偿命。”
不知是回她,还是在骂鹤仙。
鹤仙:“二娘呢?”
徐寄春没好气道:“我身子里。”
“我怎么看不见她?”
“……”
慢慢地,徐寄春身边又多了几个虚影随行。
其中,尤以黄衫客与秋瑟瑟这一老一小动静最大。
黄衫客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悲声交织,徐寄春无奈道:“十八娘呢?”
摸鱼儿:“盼生跑得慢,她在山下陪盼生玩。”
悲恸的哭声在山道回荡,却无人听见。
徐寄春默默听着哭声,独自走完下山的路。
山下林中,十八娘正在陪盼生斗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好让他心上的鬼与身上的魂,彼此看得再真切些。
“十八娘,我把你带出来了。”
十八娘缓缓从地上站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恍惚间,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她,穿一身敝旧官袍,补色尽褪。
山风在林间低吟,她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十八娘满意道:“我穿官袍的样子真威风!”
谢元窈不满道:“我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
徐寄春被她问得一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嗯……牡丹,好看。”
孟盈丘隐在树影婆娑间,已静候多时。
见他下山,她当即纵身跃下:“你尽快送她去浮山楼,我们先带十八娘回去准备。”
“好。”
徐寄春翻身上马。
分别在即,心头却像悬着块石头。
他不放心地问道:“她不会进了地府,便出不来了吧?”
孟盈丘掐诀的手指一顿,回头无语道:“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寄春安心了,一抖缰绳,策马直奔浮山。
马蹄声急,归路漫漫。
人间万象如一幅无尽的长卷,谢元窈借由他的躯壳,近乎贪婪地重阅人间。
陌上花,枝头雪,往来人……
这鲜活的、蓬勃的人间,比之她亡故那年,更为安定祥和。
谢元窈望着眼前光景,竟看得痴了:“我死的那年,这里哪有什么官道。只有条黄土小径,风一吹便迷了眼,常有劫道的泼皮埋伏在林子里。那时我送瑟瑟去浮山,得骑马绕远,来回总要耗费半日光景。”
徐寄春:“此道为圣上登基那年,命工部修筑的。”
谢元窈:“如今的天子是谁?贤妃的儿子吗?”
“韩美人的儿子。”
“竟然是他……”
她死时,永和帝膝下仅有四子,俱是稚童。
贤妃出身显赫,陆家如日中天。
她曾私下与夫子议论,东宫之位,多半会落于贤妃所出之子。
谁曾想,世事翻覆如此。
昔日无人问津的韩美人之子,成了天子。
正如她自己,一副沉埋地底二十余年的枯骨,竟还能再活一遭。
“人间,真好啊。”
“那我呢?我好不好?”
“好!”
浮山云雾沉沉。
徐寄春在山脚下利落地拴好马,便抬步踏上蜿蜒山径。行至分路碑前,他步履不停,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
这条路依旧黑雾翻涌,蔽日遮天。
但这一次,他行走其中,却不觉寂寥。
黑雾之中,影影绰绰,多了许多同行者,同他共赴迷雾深处。
一个是附在他身上的谢元窈。
而更多的,则是如阴风般浮掠而过的鬼差,以及铁链锁身、面目模糊的鬼魂。
几个鬼差闻到活人气息,满面疑惑地围拢过来:“你是人是鬼?”
徐寄春佯作不闻不见,只顾低头疾行。
鬼差和鬼魂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为首的鬼差盯着徐寄春的背影,纳闷道:“分明就是个活人……黄衫客难道又看走了眼?算上这回,这放活人进来的糊涂事,他可都干三回了!上回最是作弄人,平白封了路,偏要我等夜里来。”
“阿箬撒手不管,我等能如何?”
“命苦啊……”
谢元窈见他轻车熟路,忍不住问道:“你从前来过吗?”
想起旧事,徐寄春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去年来过,为了找你。”
谢元窈愣了愣,不解道:“你为何去地府找我?”
徐寄春笑意更深:“你弃我而去,我死缠烂打追去地府。你看我心诚至此,模样也俊,便答应嫁给我。”
“你确实挺俊的。”
谢元窈暗自点头,满意极了。
前路尚远,她好奇道:“对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为了勾搭你,故意引你上钩,同你装母子。”
怪不得!
去年有一段时日,温洵三番五次与她谈及“儿子”。
她当时以为温洵疯了,想与她生孩子,吓得她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
闲话间,浮山楼到了。
十八娘踮着脚在阶前张望,见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子安,阎王大人行一回还阳的法术,得好几个时辰呢。蛮奴说今日先带我去地府开开眼,你且回家等我。”
浮山楼包容世间所有无依的魂灵。
因此,哪怕仅是残魂的谢元窈,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触可碰的形体。
她与十八娘手挽着手,在房中悠然漫步。
衣袂轻拂,恍若生时。
徐寄春随她们进房,见纸人歪倒,便顺手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