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年前,郑顺娘一家突然发迹。
先是举家搬离嘈杂的陋巷,住进体面的青砖瓦房;没过多久, 儿子进了私塾。
稳婆们猜测纷纭:要么猜她攀了高枝, 接了贵人子嗣得了厚赏;要么疑她不知深浅, 卷入某家权贵的阴私,利大,祸也深。
坊间窃语不断,猜测愈发离奇。
可到了郑顺娘乔迁那日,依旧有不少稳婆上门真心道贺。
酒至酣处, 几人凑到郑顺娘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生财的门路。
郑顺娘被几人缠得紧了,拍桌放话:“这条财路,金贵。非我门下弟子,半句也休想探去。”
当日,便有六人闹着要拜郑顺娘为师。
施稳婆一直疑心郑顺娘那笔横财来路不正,便有意截住另外几位心思活络的稳婆,又将老实木讷的莫惠君拉到一边,好言劝了回去。
四年前,莫惠君的儿女同时染了重病。
消息传开,相熟的稳婆们都曾悄悄在她药箱里塞过几枚铜钱。
可惜,稳婆凑出来的三瓜两枣,能救急,却不能救命。
等施稳婆再次瞧见莫惠君,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郑顺娘身后。
不过,甫及半月,二人便形同陌路。
及至郑顺娘盗婴的事败露,凡与她有交情的稳婆,皆被官府传去问话,四个徒弟更是直接被下了大狱。
在狱中捱过大半年,四人才得见天日。
然经此一遭,名声扫地,再难在京中立足,只得辗转于偏远村落,接些旁人嫌弃的活计,赚些辛苦钱。
短短两年间,这四人接连死去。
莫惠君失踪前,施稳婆曾特意寻到她,询问她是否帮郑顺娘做过脏活。
起初,莫惠君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僵持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承认:“我……我只帮着偷过一个。可我实在良心难安,把孩子放下便走了。”
那日,郑顺娘尚在门外与主家周旋,却见莫惠君抱着活婴出来报喜。
事既办砸,郑顺娘将她拖到僻静处打了一顿,再三威胁道:“管好你的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定教你家破人亡。”
买家非富即贵,郑顺娘又手握她曾参与盗婴的把柄。
她惧于郑顺娘威势,这秘密多年未曾吐露半分。
得知原委,施稳婆本欲立刻告官。
可一想到莫惠君的一双儿女着实可怜,到底改了主意。
她心头一软,戳着莫惠君额头数落了一顿,便摆摆手转身。
分别前,她甚至拽住莫惠君,絮絮叮嘱:“她们四个都死了,你务必当心。郑顺娘跑了两年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她躲在暗处灭口。你啊你,少接那些来路不明的急活。”
一语成谶,莫惠君最终因一趟急活,彻底消失。
施稳婆原想去官府说清旧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她怕莫惠君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若过几日人家平安回家,反倒被自己一句话送进大牢,岂非害人?
直至从徐执玉口中得知郑顺娘的死讯,施稳婆才敢确定:莫惠君,大抵是没了。
“整件事,便是这样。”徐执玉说罢,话音稍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另外两位稳婆阿姐说,郑顺娘在正式收徒前,会逼她们去城外丢弃死婴的孩儿塔,捡些新丢的死婴回来。”
稳婆们不傻,一听这古怪要求,便怀疑郑顺娘的赚钱门路,怕是有些不干净。因此,郑顺娘真正的徒弟,满打满算,仅四人。
十八娘:“死婴的来历,看来是孩儿塔。那活的女婴,会出自何处?”
徐寄春代为转述,徐执玉小心猜测道:“有时,我随勤娘子外出接生。若她看出主家嫌弃女婴,便会上前交涉,设法将孩子抱走,送到相熟的尼寺。”
话音落定,马车停稳。
陆修晏掀开车帘,探身笑道:“姨母到了,进府说。”
武府前厅。
武太傅静听案情始末,抚案长叹:“为了碎银几两,驱贫者害贫者。此非独人之过,实乃世道之悲也……”
膳毕,各自散去。
辜霜英邀徐执玉同去后院,踏雪寻几株初绽的红梅;武飞玦扶着武太傅回房,几个小辈则被打发去了书房。
一室静好,只闻书页轻响与窗外飘雪。
十八娘坐在徐寄春与陆修晏当中的椅子上,鬼影左右摇晃,像只不安分的狸奴。
她时而向右一歪,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徐寄春肩头看书;时而转向左侧,凑近陆修晏,托腮好奇道:“明也,我听说辜夫人祖籍幽州。她与武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陆修晏瞥了一眼表弟武西景,方压低声音道:“我舅母可是真才女。你再瞧瞧我舅父,哪有半分才子的模样?舅母二十岁时,入京拜入外祖父门下,这才让舅父钻了空子。”
十八娘闭眼想了想武飞玦那张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脸,深表赞同。
一人一鬼聊得浑然忘我,连带徐寄春也不自觉地歪着身子细听。
陆修晏:“我听我娘说,舅母过门那日,出了一句诗考舅父。舅父想不出下半句,在婚房外急得团团转,硬是拖到半夜,才找来一位谢姓才子解围。”
徐寄春:“武大人与辜夫人是哪一年成的亲?”
陆修晏:“永和十六年八月吧。”
十八娘抚掌大乐,扑哧笑出声来。
当年若非她,武飞玦怕是连婚房都进不去!
见她开心大笑,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武西景茫然回头,不解道:“表哥,你们在笑什么?”
“子规,你生得这般俊,表哥真是自惭形秽。”
“……”
是谁!
昨夜说他长得像爹,白瞎了满腹才学。
酉时中,徐执玉在门外轻唤:“子安,不早了,该回去了。”
徐寄春闻声而出,在仆从的提灯引路下,小心搀扶着徐执玉步出府门。
门外,一辆马车已静候多时。
马车驶动,徐执玉倚着车壁,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雀跃:“辜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她让我明日邀上几位相熟的阿姐入府详谈,说想为稳婆寻个‘正经前程’。听她之意,这事若成了,我往后说不定也能在官府记个名,按月领一份钱粮呢。”
十八娘依偎在徐执玉怀中,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徐寄春面上亦带着欣慰之色,但心底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辜霜英将如何破局,才会让燕平帝点头?
马车停在徐宅门口。
徐寄春一下车,抬眼便见清虚道长一袭青灰道袍,孤身站在门外。
他几步上前,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师父,天寒地冻,您下回在家等我,托师兄带句话便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死道士文抱朴起疑心了,近日往塔陵内外,加了不少人手。两班人马,日夜轮转,几乎无缝可钻。”
光是设法突破外围守陵人的耳目,便难如登天。
如今内里再添人手……怕是他现身刹那,便是束手就擒之时。
“好消息呢?”
“已有数位师兄传信,愿意随为师闯一闯天师观。”清虚道长随手拂开道袍上的积雪,目视远方,“子安,凭我们几人与你师兄的身手,打到塔陵不难。但塔陵外的那些人,得靠你了。”
徐寄春拱手深施一礼:“谢师父、师兄与诸位师伯相助。”
一旁的十八娘早已泪眼婆娑,嘴唇轻颤了几次,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语:“道长,多谢你们愿意帮我。”
“吾辈道人,济世救人,谓之修行。”
清虚道长走出东厢踏入风雪。
捻须一笑间,人已远在数丈之外,唯有一句笑语随风回转,清晰入耳。
等脚步声远去,徐寄春立马掩上门。
他伏于案前,就着昏灯,指尖顺着纸上晦涩的路线,反复推敲入坟之策。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自个进去?没准我运气好,几下就把符纸吹跑了。”
徐寄春一脸认真地思忖片刻,慢悠悠道:“万一你把脸吹得像只嗔鱼,圆鼓鼓的,模样大变。我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嗔鱼:触之鼓腹如发怒状。
“……”
十八娘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徐寄春收了笑声,温柔地望着她:“黄兄说了,你的残魂只能依附活人身躯,才能走出那间符咒遍布的地室。你放宽心,我阳寿至百岁,断不会折在今年。”
十八娘不依不饶:“他们若画地为牢,困你一辈子呢?”
徐寄春浑不在意:“我乃朝廷命官。若是无故失踪,自会有人掘地三尺来找。”
“子安……”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徐寄春哄着她上榻:“可是十八娘,救你是我心甘情愿。我生性执拗,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他认定十八娘,自然该倾尽全力救出她。
自从知晓她被困在那口窄小冰冷、连转身都难的棺材里,他的心好似被人攥紧一般,痛得无法呼吸,再无一夜安眠。
他如何能忍心看她永世困于其中,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既起念,便至终。
他想,总归有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