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衫客望着故人今夜之态,欣慰地笑了笑:“那时我白日在城中捉鬼,夜里进宫替她守孩子,别提多忙了。”
十八娘又摸了块玉露团,咕哝道:“先帝瞧着也不喜欢皇帝,怎会传位于他?”
“韩太后也纳闷呢……”黄衫客招手示意众鬼近前,“听说,是先帝的贴身内侍,从一处绝密之地,捧出了那道要命的传位诏书。好家伙,满朝文武验笔迹、对玺印,足足折腾了一日,才死了心,将皇帝迎上了龙椅。”
摸鱼儿:“贤妃与越王,难道就甘心认了,没闹出点动静?”
黄衫客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京城四位国公,除了卫国公,皆已倒向皇帝。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开口闭口便是先帝遗诏。这风雨,还没聚起来,就散了。”
贤妃与越王在前朝后宫苦心垒筑的高楼,随着先帝龙驭上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击中根基,顷刻间梁倾楫摧,徒留一片废墟。
满盘锦绣,霎时成灰。
多年心血,尽付东流。
前朝宫闱秘事讲完,黄衫客放下茶盏,看向十八娘:“对了,你托我打听的申美人,有些眉目了。”
十八娘身子前倾,眸中闪过急切:“如何?”
“韩太后找了几位太妃询问,据其中一人回忆,申美人失宠后,贤妃便与她彻底断了往来。不过……”黄衫客目光投向对岸的坊市灯火,话锋一转,“有一个人,在你死前半年内,常借入宫之便,在贤妃的默许下,去探望幽禁的申美人。”
“谁?”
“那家的大儿媳。”
他的目光所向,不偏不倚,落在洛滨坊深处那座显赫的高门宅邸:卫国公府。
说话间,盏盏孔明灯自河边飘起,飘上城楼,融向远方茫茫夜色。
秋瑟瑟拍着手跳起来,脆生生道:“后土娘娘,请您保佑我快快长高,越来越美!”
站在她身后的孟盈丘目送灯火,低声吐出四字:“惟愿升官。”
一旁的任流筝抱着算奴,眼含热泪:“愿韦郎生生世世,无病无灾。”
苏映棠与摸鱼儿执手相视,脉脉眼波流转:“愿君/卿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誓言缠绕,不分彼此。
几步外,贺兰妄闭目合掌,默念着两桩截然不同的心事:“一愿我快些升官,摆脱鹤仙。二愿十八娘早些还阳,余生顺遂无忧。”
鹤仙纵身跃上城楼最高处:“愿盛世太平,永无纷争。”
黄衫客纵声大喊:“皇天后土在上,诸天神佛听真!我,黄衫客,别无所求,只求发财!”
十八娘学着他的样子,兴奋地喊:“还有我。我也只求发财!”
人群散尽,徐寄春终于等到十八娘。
鳌山灯华灼灼如旧,他的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笑靥。
“十八娘愿与子安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第118章 洗儿怨(六)
“明也呢?”
“他啊, 方才被武大人和武公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辜夫人在后头拽着他的衣袍后襟不撒手。”
想到那番滑稽情形,十八娘弯腰笑出声来, 直至笑出泪花来。可笑着笑着,泪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砸。
她慢慢直起腰,面上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黄衫客说,我死的那年, 许夫人最爱去找申美人。子安,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卫国公府……”
她因为卫国公府含冤枉死, 双亲被迫自尽。
这段血债若想讨还,陆修晏必定会家破人亡。
有时,她会憎恶自己的善良。
譬如今日,前世血仇如火焰灼心, 可当她转身走下城楼,心头挥之不去的, 竟是陆修晏这个朋友。
她怕连累朋友失去至亲。
怕他去不了凉州, 再无披甲为将之日。
她一面唾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为仇人之孙悬心;一面又忍不住想到陆修晏的千般好、万般真。
那份好,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 烫得她心口发疼。
巡夜的金吾卫从宫门列队而出, 徐寄春与十八娘只好踏上回家的归途。
走过白马桥, 穿过洛滨坊。
徐寄春牵着那只旁人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晃着:“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永和十九年前后,陆大将军远在军营。再者,陆太师向来不看重这个儿子。你的死,与陆大将军无关, 断不会牵连明也。”
刑部有位老主事,在各官署间兜转了大半生。
有一回,他提到一桩辛秘旧事,语带唏嘘:“下官平生阅人无数,唯独参不透陆公。明明次子才干心性都远胜庸常长子,陆公却打小将次子丢在别院,长大了又将其往九死一生的边塞军营推。就好似……好似盼着这个儿子折在外头一样……”
一桩坊间旧闻,却让徐寄春想通了很多事。
陆修晏儿时见鬼,陆太师这位祖父未必清白无辜。
毕竟,若无一家之主陆太师的默许,陆延祐这个儿子,怎敢屡引邪道入府作恶?与陆太师知交多年的守一道长,又怎会看不出陆修晏被厉鬼缠身?
一念至此,只觉脊背发凉。
他不敢深想,当年若没有十八娘,陆修晏还能活着长大吗?
卫国公府的旧事一入耳,十八娘顿时收了泪,凑到徐寄春跟前,眼巴巴问个不休:“讨厌鬼陆太师为何讨厌陆大将军,你打听到了吗?”
徐寄春:“主事说不清楚。”
“唉,你真没用。”
“……”
归家时,西厢清静如故。
一人一鬼司空见惯,径直回房安歇。
夜深人静,纸页轻响。
徐寄春斜倚枕畔,手执新得的《庐公登陟遗事》。
正看到入神处,“婴孩”二字映入眼帘。
他放下书,低头看向身侧的十八娘,眸中映着跳动的光:“莫大娘的案子,我总觉着和盗婴案有关。”
闻言,十八娘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若莫大娘真的干过盗婴贩卖的勾当,王家何至于此?横竖盗婴案也悬而未决,依我之见,我们明日不如去查查郑顺娘。”
徐寄春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捧起那卷《庐公登陟遗事》。
十八娘白眼一翻,气鼓鼓地缩进被中,暗下决心:“等我还阳,头一件事便是装失忆,将他的闲书全藏起来。”
还阳后,她要做的事堆积成山。
可当思绪沉静,桩桩件件竟都与徐寄春有关。
“十八娘呀十八娘……你果然是坠入爱河了。”
一句嘀咕,从被中深处闷闷地传出。
徐寄春指尖一抖,哪还有心思看下去。
他倾身吹熄榻边烛火,掀被躺平,动作一气呵成。
“我与你同坠爱河便是。”
“……”
郑顺娘。
在盗婴之事未败露前,算得上京城有口皆碑的稳婆。
她手稳心细,能言善道,更难得一副热心肠。
穷苦人家若有胎位不正或难产的妇人临盆,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久而久之,在这片市井巷陌中,她有了“活命菩萨”的名声,家家争相延请。
只是间或,会有她曾接生过的人家,红着眼眶对邻里窃窃私语:“怎么好好一个人,经了她的手,就没了……”
自古妇人生产,便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再遇上横生倒产,更是鬼差索命,回天乏术。
因而,当这些产妇血崩死在产房,无人会去责问满头大汗的郑顺娘。人们只当她尽了力,·无人敢想,她那双尚在滴血的手,除污秽外,是否还沾着更深的罪孽?
所有的意外,最终都含糊地归因于“命该如此”四字。
一句句轻描淡写的“命该如此”,成了郑顺娘掩盖罪行的完美借口。直到盗婴的勾当败露,百姓才惊觉活命菩萨,原来是个披着人皮、贪财害命的豺狼。
东窗事发,郑顺娘的夫婿与儿子锒铛入狱,终遭流放。
查抄的衙役在地砖下,掘出白银四百二十五两、绸缎数匹,铁证如山。
那些被郑顺娘盗走贩卖的男婴,如今流落何方?用以调包顶替的死婴与女婴,又源自何处?这一切谜团,随着郑顺娘的消失与死亡,被彻底掩埋,就此尘封。
晨光熹微中,一人一鬼朝着武府的方向行去,打算先去找陆修晏。
经过一夜辗转,十八娘此刻心中澄明:她的仇人是陆太师,她会亲手报仇。但她不会让自己变成同仇人无异的恶鬼,牵连无辜的陆修晏。
他们到时,正巧撞见武飞玦一把将陆修晏推出门:“你别来了。”
啪——
一声巨响,朱漆大门在一鬼二人眼前重重关上。
徐寄春目瞪口呆:“明也,你怎么惹到武大人了?”
陆修晏一脸茫然地挠头:“也没说什么……不过晨起劝了舅母一句,凉州地广人稀,正缺好书院。”
凉州与京城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
其间孤烟大漠,长河落日,纵是快马加鞭也需奔波半月光景。
辜夫人若真去凉州开办书院,便如孤雁南飞,关山重重,怕是三五年也难有归期。
十八娘:“明也,这事真不怪武大人。”
陆修晏抬脚就往外走:“走走走,查案要紧。我舅父那人,心眼比绣花针还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