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劫,观中讲求经营、维系门户的“经营派”,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清修派”。
守一道长正是“经营派”中的翘楚。
自他入观,便广辟财路,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
同门们尝过珍馐、着过锦绣,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
“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无不是心性高洁、笃志求道之人。他们不屑与之共处,纷纷拂袖离京。有的远赴深山,守着破观潜心修行;有的混迹市井,背着药箱济世救人。”清虚道长眼含热泪,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却碍于弟子在场,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将那片湿痕掩去。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他已算幸运。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他得以在京城栖身,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天各一方。
重逢之期,怕是渺茫了。
最后一字落定,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并肩进宅。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
她笑着扭过头,乐呵呵道:“子安,姨母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呢。”
徐寄春垂眸不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
戌时初,大雪忽至。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顿时喜极而泣。
“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双手端到她面前,“娘亲,今夜寒气重,您趁热喝,驱驱寒。”
“邙山?”
“怎么了?”
徐执玉目光闪躲,端起碗掩饰神色,没有接话。
怪不得,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他们怎么又闯祸了……”
关于邙山的消息,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苦候至翌日午时。
自夜深至天明,烛火熬尽又续,才等来寥寥四字:“应该是她。”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此言何意?”
摸鱼儿:“我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我掀开看过,棺中遗骨身着道袍,不像是她。不过,棺材正下方的地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四墙黄符密布,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极像是一个阵法。”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
摸鱼儿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封魂的阵法尚在,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感应不到。”
因果自成,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
人的事,终究还得靠人。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摸鱼儿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稍定,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我连夜画的。或许,能帮上你。”
画卷徐徐展开,一间地室的形貌跃然纸上,仿若亲临。
徐寄春双手接过画卷,随口好奇道:“对了,今日怎会是你来?”
摸鱼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苦笑道:“鹤仙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几位大人。他们几个,今日随相里大人回地府请罪去了。”
徐寄春不以为意:“横竖一个鬼差,她能闹出什么动静?”
摸鱼儿委实无语又无奈:“从前夫子劝她多看些书多认些字,她偏不乐意,只肯翻些兵书!那塔陵里的碑文净是小篆,她半个字不识,竟装神弄鬼跑去吓唬守陵人带路。幸亏相里大人来得快,及时将她捉了回去。不然,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昨日,鹤仙身形化阴风,直往邙山方向卷去。
那风过处,灯火明灭不定,鸡犬惊惶鸣叫。
几位神仙驾云途经,忽见下界城中一股阴风疾掠而过,心觉有异,便循着风迹,一路跟至塔陵之外。
地府鬼差无故现身人间,乃是重罪。
几位神仙步步紧逼,非要他们当众说清现身的缘由。
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好在秋瑟瑟聪明,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滚,嚎啕大哭起来。
这招果然奏效,神仙们方寸大乱,围作一团好言安抚。
他趁乱潜入坟中,屏息环顾,飞速扫过地室每个角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回楼后伏案疾书,总算将地室全貌复现于纸上。
得知众鬼为了她闹下大祸,十八娘忧心忡忡:“他们不会受罚吧?”
“按律当不至太重,最多罚俸……”摸鱼儿撇撇嘴,“年前,黄衫客擅用法术闯鬼魂阴宅,也不过才罚了一百两冥财而已。”
“一百两?”
“对啊,鬼差私闯阴宅,罚俸一百两。我瞧黄衫客交钱时,眉飞色舞,爽快得很。”
自然眉飞色舞,当然爽快得很。
毕竟,他可是从她手里骗走了整整五百零一两!
摸鱼儿不知二鬼间的“恩怨情仇”。
他昨夜为了作画,不曾合眼一瞬,累得头晕眼花,此刻唯剩一个念头:回家睡觉。
“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
说罢,他径直穿墙而过。
今日雪后晴阳,推窗即见满室澄明。
一人一鬼各坐一椅,目光随指尖一寸寸挪动,细细扫过摊开的画卷。
很快,徐寄春发现一处不对劲:“这口棺材有古怪。”
十八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仍百思不解:“哪里古怪?”
“你亲亲我,我告诉你。”
“亲了,你快说。”
“这是一口夹层棺。”徐寄春指尖循着画中棺身的纹路移动,最终停在中段的纹饰处,“你瞧,这一排仙鹤的爪子,都在同一位置断裂,此处便是夹层接缝。”
摸鱼儿显然也察觉到棺材有异,特意将棺身纹饰完整绘下。
画中棺材的纹饰,至中部偏下处突兀中断。
而那一排仙鹤的足爪,凭空少了一截。
他记得,有一回他陪师父挖出过一口棺材,其上纹饰断口,同样齐整如削。
他费力开棺后,棺内竟空无一物。
师父抬手敲了敲棺底,沉闷的空响从木板下方传出,他才知真正的尸骨藏在最下面。
中有夹层,以藏秘物。
棺中藏棺,是为夹层棺。
借着晴光耀雪,十八娘倾身向前,手指虚虚悬在画上一处墨迹旁:“这里也有古怪。”
“行,我亲亲你,你再告诉我。”
“……”
他的吻落下去,双唇触不到任何实感,只穿透一片虚无。
可他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忘乎所以地、不知疲倦地吻了又吻。
十八娘没有睁眼,睫羽轻颤。
直至他的身影与她错开寸许远近,她才轻声开口:“角落里,有一枚鱼符。”
那枚形若游鱼的鱼符,被人随手遗弃在角落。
一如她的尸骨,被草草塞进棺中,从此不见天日。
她与它各自蒙尘,一处寒凉。
徐寄春收起画卷往外走:“昨日师父与我说,塔陵附近明面无人,暗处却有几双眼睛盯着。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走,先去寻师父。”
一人一鬼推门而出,迎头撞见徐执玉开门离开,道是去会友。
母子俩在徐宅门前作别,各自转身。
徐寄春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徐执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黯然,半是心酸半是抱怨:“自他来后,娘亲眼里便似没了这个家。”
十八娘抿嘴一笑:“姨母今日会的是女子,千真万确。”
徐寄春挑眉,明显不信:“你上回也说是女子,结果不还是他?”
“姨母今日,未簪那支步摇。”
她暗中留意多日,徐执玉但凡去会相里闻,鬓边必会簪一支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行至宅门前,正欲叩门,却双双想起一事:自昨日起,清虚道长白日在观中清修,戌时方会归家。
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走吧,回家等着。”
余下的半日,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读话本。
午后雪光映窗。
十八娘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中,不时故意拖长声调,在他颈侧低声吟哦,念些从六出馆听到的艳词:“含羞带笑把郎推,不敢高声暗皱眉……”
徐寄春咬紧牙关,拿书的指节攥得发白。
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耳根赤红。
他忍无可忍,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