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本欲向清虚道长探问向、戚二人的旧事,谁知清虚道长因喝了太多酒,此刻已歪倒在椅中,神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先回家。”
外间道滑难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执玉出门回家。
徐宅门外,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徐执玉望见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娘亲”尚在唇齿之间,老妪却已蹒跚上前两步,抢先开了口:“徐娘子,老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子安,去开门。”
门扉开合,四人转瞬便围坐于徐执玉房中,却一时无话。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日暮风寒,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捣衣杵砧的笃笃闷响。
老妪似是从怔忡中回神,扯动嘴角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坐,倒把要紧的正事忘了。”
“老身听孙长史言,那日多亏徐大人心善,老身才免了牢狱之灾。”她先看向徐寄春,眉目慈爱,恍若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孙辈。见他不语,她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徐执玉,“徐娘子,你且放宽心。老身已与王爷说了,你绝非我女儿。”
她穿得单薄,双手冻得通红皲裂。
徐执玉望着那双手,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路途遥遥,您一把年纪,如何回家?”
老妪喉间哽咽,眉眼却含笑意:“老王爷听说老身要回乡祭母,特命孙长史备车马送老身归家。”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即是永别。
徐执玉再难自持,踉跄着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娘亲,十一娘不孝,累您受苦。”
“我说了,你不是十一娘,也不是我女儿。”老妪硬起心肠,伸手去推徐执玉的肩,“地上凉,你起来。”
徐执玉纹丝不动,反而拉着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跪下:“子安,十八娘,给外祖母磕个头。”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随即整衣敛容,端端正正跪下,异口同声道:“外祖母好。”
“你别担心我。你大哥……”老妪别过脸,用袖子慌乱地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顿了顿,改了口,“我说我大儿子,还算有志气有孝心。来年我随他去镇上住,日子总能过下去。”
徐执玉瘫跪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老妪沉默地听着那阵哭声,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交代:“牢里那三个,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你都不能管。”
徐执玉含泪答应:“嗯,我不管。”
外间暮色苍茫,老妪起身扶起徐执玉,深深看了一眼:“我得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门开了,她独自走入翻涌的风雪中。
身影将没时,她侧过半张脸,丢下一句话。
“十一娘,别回头。”
最像她的女儿,没有重复她被亲人贱卖的命运。
那一日,她看着女儿远走的背影,与她从前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她一动不动地躲在角落里望着,恍惚间似在目送另一个自己,走向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她身困樊笼,终生未得解脱。
幸得护女出逃,余生了无遗憾。
徐执玉倚着门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当天光敛尽,哭声才渐歇。房门一声轻阖,隔绝了所有。
东厢内,徐寄春与十八娘头挨着头,蹲在门缝后屏息偷看。
见她终于掩上门,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还阳时限已所剩无几。
他们平静地相拥,徐寄春的吻一次次落下,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起誓:“我一定会快些找到你的魂魄,找出害死你的凶手。”
十八娘以更炽热的吻回应他:“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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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箬过年大方发红包的原因:过年的时候,其他几个鬼忙着勾魂引魂,怕十八娘进城闲逛,撞见他们打工的事[比心]
ps:
十八娘对相里闻说的的吉祥话是:相里大人,过年好
第101章 风水劫(三)
维系阴阳的法术, 在黎明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棂时,悄然消散。
徐寄春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一如往日, 那团朦胧的虚影,正依偎在他胸口。
他没有动,只是无声地笑了。
“十八娘。”
他小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十八娘眼睫颤了颤,懵懂地睁开眼, 顺势将额头轻抵在他颈侧,含糊呢喃:“子安, 我好像离不得你了……”
一早便得心上人真心相付,徐寄春喜不自胜:“走吧,我们去找线索。”
“今日去哪儿?”
“师父!”
要问邙山天师观的旧事,自然该去找邙山天师观的旧人。
得知一人一鬼的来意, 清虚道长揉着酸胀的额角,长叹一声:“为师已亲自问过主持, 观中确无任何暗室密道。再者, 文抱朴与吴肃纵是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道祖座前行此悖逆之举。封魂阵,应不在观中。”
至于徐寄春对温洵的怀疑?
清虚道长轻摆拂尘, 另有高见:“死的那三个与文抱朴皆是一路货色, 爱财如命。他们因利而聚, 必因利而散。没准啊……是二人找上门索要钱财,文抱朴忍无可忍,索性痛下杀手,事后再假装成仇家追杀。”
这对师徒,一个坚称温洵是凶手, 一个放言文抱朴才是真凶。
一问证据,左一句“我听闻”,右一句“我怀疑”。
十八娘夹在中间,劝不动走不了,无语至极。
独孤抱月抱着狸奴进房,见师徒俩争得面红耳赤,一脸困惑:“你们在吵什么?”
清虚道长探身朝屋外望了望:“小狐妖,小观呢?”
独孤抱月:“小观去山上给您收拾包袱了。您今年就安心在城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要回山上!”
“你这道长,怎不识好人心!”
一鬼二人好说歹说,清虚道长才勉强答应在城中住五日。
眼见清虚道长处的线索断绝,徐寄春唤上十八娘,转身去了六出馆,直奔四楼。
韦遮开门见是他,身子往门框上一倚,神色略显疲惫:“已派人去接了,最快十日送回来。”
徐寄春郑重一揖:“多谢韦馆主。”
韦遮抱臂未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徐大人,你一个朝廷命官,整日问些江湖事,找些奇奇怪怪的人。对了,你不用点卯上朝吗?”
徐寄春立马捂住心口,掩袖轻咳了两声:“唉,实不相瞒,我宿疾未愈,近来告假在家将养。”
韦遮想起这人昨日还在院中与十八娘生龙活虎地打雪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徐大人这病势起落,倒颇有些……令人悬心啊。”
“多谢韦馆主关切。”
“徐大人,慢走不送。”
啪——
韦遮反手将门重重推上,只留给一人一鬼一扇沉默的漆黑。
经韦遮提醒,徐寄春深觉自己近来的确过于慵懒散漫,遂决定今日便去刑部瞧瞧:“官位不能丢,总得露个面才好。”
横竖再熬两日,就是除夕。
十八娘看了眼天色:“今日只剩半日光景,何必急于一时?你不如明日去。”
“正因只剩半日。”徐寄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此刻前去,才更能显出我对差事上心,既显心诚,又衬勤勉,可谓两全其美。”
“……”
午后,徐寄春一身官袍,踏入刑部官署。
武飞玦正于宫中议事,归期未定。
几位留守的郎中见他现身,诧异地围拢过来:“徐大人,你的病好了?”
闻言,徐寄春以拳抵唇,将几声闷咳压回喉间,气息稍平后,方缓声道:“咳……病根未除,尚需调理。然案头文牍积压,终究难以安心。”
他一副恹恹病容,装得苍白虚弱,话里却满是克己奉公。
十八娘忆起他这几日在床榻间的“勤勉”,伏在案边笑得肩头直颤。
“徐大人,果真勤勉。”几位郎中面露敬意,“只近来刑部实在清闲得很,案牍空空,你不必来。”
“既食君禄,当尽君事。岂可因清闲而怠职?”徐寄春整肃官袍,问道,“近日可有新案?”
几位郎中交头接耳,才拼凑出一件近乎荒唐的“案子”:荣国公何令章,自称梦到其父老荣国公入梦训斥,因而上疏请求彻查。
徐寄春:“老国公……若本官没记错,六年前便已仙逝了吧?”
郎中面色白了白,凑近些回道:“徐大人记得不错。可怪就怪在,自去年起,何公便噩梦不止。先是梦见老国公说冷,请人做法后稍安。岂料年关将近,老国公竟又频频入梦,搅得阖府不宁。”
消寒会前夕,荣国公于梦中又见父亲。
不同于以往的哀声哭诉,他悲愤交加,厉声诘问:“为父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你娘一个,生前死后,干干净净!你这不孝子,竟将我死后的名声糟蹋至此,你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夜里连番梦魇折磨后,荣国公苦不堪言,白日神思恍惚,连一场消寒会都无力强撑出面。
这出假冒他人亡父的把戏,与秋瑟瑟、黄衫客的路数简直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