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狐妖, 为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人形,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记得在襄阳的日子。
每当人形将散,她便杀人取心,以此固形。
事后她总会哀哀地求他,求他帮她遮掩,留他独自收拾残局,掩盖一切人命与麻烦。她从不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只丢下满是血腥的烂摊子,便转身陷入沉睡。
入京这六年,她敛了凶性,不复杀生,仅余些无伤大雅的祸事。
偏偏钟离观来了。
为了披上那身鲜红嫁衣,她再一次将手伸向无辜男子。
韦遮劈手指向钟离观,目眦欲裂:“全怪你!在我的管束下,她已整整六年未沾人心!是你,是你说要娶她,为了嫁给你,她才会铤而走险,重食人心!”
钟离观迎着韦遮逼视的目光,高声反驳:“那些人不是抱月杀的。”
韦遮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是?要我把人证叫进来吗?八年前,她胆大到敢在韦家祠堂大开杀戒,韦家人人皆可作证!”
钟离观:“我相信抱月。”
韦遮:“她自小最会装柔弱扮善良,你被骗了。”
十八娘自徐寄春身后走出:“我也相信独孤娘子。”
韦遮目光冷冷一扫,顺势落在她身上,见她步入室内仍不除帷帽,顿觉无语:“藏头露尾,你是何人?”
“你的姨母!”
任流筝是韦持衡的未婚妻,她姑且算是任流筝的妹妹,韦遮是韦持衡的义子。
照此推论,她不就是韦遮的姨母?
韦遮怒极反笑:“你们觉得我很好欺负?”
徐寄春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韦馆主,你可知海市蜃楼?”
韦遮重新倒向美人榻:“我读过书,有话快说。”
徐寄春:“海市蜃楼,又称蜃景。天地之气,偶成奇观,远望如琼楼玉宇,近察则空无一物。”
十八娘补充道:“我识得一位大人物,他说曾亲见阴兵借道,人马幢幢,阴风惨惨。可等他骑马上山,才知那骇人景象,乃玛瑙反光所致。所谓的阴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浮光掠影。”
韦遮倾身向前,指节在案上不耐地叩了两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字字清晰:“我们怀疑,有人用妖法杀人挖心,再栽赃嫁祸给独孤娘子。”
闻言,韦遮眉峰紧蹙,眼底满是不屑,显然对二人的说辞嗤之以鼻:“任你二人巧舌如簧,但我们却是亲眼所见。”
十八娘:“韦馆主,你觉得独孤娘子是傻子吗?”
韦遮:“算不上傻子吧。”
十八娘双手一摊:“既非傻子,她为何杀人从不遮掩?”
独孤抱月杀人,毫无顾忌,从不遮掩。
杀人在光天化日,抛尸于通衢大道,仿佛这世间无人能奈她何,更不将 “被人撞见” 放在眼里。
韦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她为何不遮掩?无非是料定了我终究狠不下心,一定会帮她。”
此番,仅因他迟了一步,未能及时为她遮掩,她便连杀三人。
徐寄春:“不对。韦馆主,若依你所言,独孤娘子为与师兄成婚、维持人形方才杀人取心,可见她用情至深。既知心上人近在咫尺,她隐匿行迹犹恐不及,行事必如履薄冰,又岂敢如此招摇,留下诸多破绽引来官府?”
韦遮冷笑:“她觉得他傻呗。”
十八娘:“不!是因为钟离道长道心坚定,从不惑于皮相,故而妖法于他无用。”
钟离观胸口起伏,忍了又忍,此刻再也忍不住:“我听抱月说过,她每回明明没做错事,可你们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去年九月初的某日,他在城外偶遇独孤抱月。
彼时山中涧水淙淙,野芳幽发。
他见她闷闷不乐,便陪她去了一处可俯瞰城池的崖边,并肩坐了半晌。
谁知,等他们悠然下山回到六出馆,却见馆中人声嘈杂,议论不休。那些躲闪的目光与刻意压低的嘀咕声,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引。
她立在门口,成了众目所向。
流言蜚语入耳,字里行间的指责与揣测,皆暗指她耍小性子,擅自将令牌拿走,致使馆中诸事受扰。
可馆中人言之凿凿的那个时辰,她始终在他身旁,如何回城拿令牌?
他正要据理力争,她却握住他的手,无声地阻止了他。
后来他才知晓,她自幼长于韦家,饱尝冷眼;族人视她如妖邪,远远瞥见便绕道而行。
于是,一桩桩来历不明的错处,一一安在了她身上。
她张过嘴,但话未出口,便被长辈们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们都看见是你做的,还能有假?”
在众口一词的“看见”里,她的那句“没有”一文不值。
满室死寂,唯熏炉中一点炭火,偶尔一声轻爆。
炉边积起薄薄一层炭灰,韦遮慢慢背过身去,只留给三人一道僵硬的背影:“你要什么?”
徐寄春:“我想知道两个人的下落。”
韦遮:“名字。”
“向沧海与戚信。两人皆是道士,或曾经是道士。”
“三日内,我必有消息,你需拿真相来换。”
徐寄春:“韦馆主放心。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她人形不稳,化回了狐形。”
“你告诉她:我相信她,亦会查出真相,还她清白。”
“嗯。”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韦遮仍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对面的莳花馆人影憧憧。他耳闻喧嚣,望着那片繁华,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适才,他突然惊觉,这一年来,独孤抱月闯祸渐少。
而这反常的平静,似乎正是始于去年,始于钟离观执意为她作证之后。
因钟离观挺身作证,独孤抱月着了魔一般爱上他。
只要他在城中,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寻他、见他。
直至一个月前,他严厉拘束两人见面。她不能出门后,那些沉寂已久的祸事与人命,才诡异地开始复苏。
起初,他只当那些接二连三的祸事,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可今日他亲耳听着三人言语,往日种种蛛丝马迹叠在心头,一股寒意竟沿着脊背爬升:或许,自襄阳韦府到洛京六出馆,一直有人假冒“独孤抱月”行事。
远处的四方皇城,尽没于浩浩风雪之中。
近处的长巷积素,唯余三道人影,于茫茫素白中沉默前行。
钟离观将自己连日奔波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汪砚州比悟明早亡两日,他们与孔良一样,皆死于道政坊。”
道政坊离此不远。
三人脚步默契地一转,径直朝汪砚州殒命的那条暗巷走去。
汪砚州住在承福坊,去道政坊本为访友。
当日申时一刻,他辞别友人,自道政坊东南隅转入眼前暗巷,之后惨遭毒手。
暗巷本就僻静,人迹罕至。
因此,直到孔良的尸身浮出水面,京兆府才急忙调集衙役,彻查道政坊诸巷。
最终,衙役在坊中找到三条留有斑斑血迹的暗巷。
十八娘:“孔良死在何处?”
钟离观深吸一口气:“他死在……当初百姓目击他被杀,又被挖心之处。”
十八娘:“可道长说,当日那些百姓跑过去时,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尸身,连一滴血痕也没有。”
钟离观眸光一沉:“此案疑点千头万绪,唯这一处最为关键。”
百姓们亲眼看见独孤抱月行凶,当场奔去查看,地上并无异样。结果等衙役依例前去勘验,那处地面,竟凭空多出一滩被厚雪盖住的血迹。
血迹岂会凭空消失又重现?
他断定,并非血迹在变,而是看的人出了问题。
徐寄春屈膝半跪于地,拢起衣袖,用手轻轻拂开积雪,露出底下那片凝结发暗的血迹。
地上血泊沉凝于尸下,与自下而上掏挖之势吻合。
血泊旁有凌乱的抛洒与滴落之血,凶手手中,定然握有一件利刃。
徐寄春以手撑墙,缓缓直起身,不解道:“既是修炼有成的妖,杀人挖心这等小事,何苦还多此一举地用刀?”
钟离观抬手指向不远处苍茫的邙山轮廓:“它不敢频繁施展妖法。妖怪若长久动用妖力,一旦妖气外泄,便会惊动山上的天师观。”
十八娘摆摆手:“它若真畏惧天师观,何必跑来离邙山最近的道政坊?”
徐寄春:“若非怕道士,一个妖,还能怕谁?”
十八娘心思一转,想到一个人:“它没准怕鹤仙!”
“鹤仙?”
十八娘牵住徐寄春的手,将他引至无人角落。
待他俯身凑近,她便以手掩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鹤仙是地府的神仙!”
徐寄春嘴角一抽:“地府可真是海纳百川啊……”
十八娘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她眼尾斜挑,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徐子安,你听好了。我的朋友们,全是地府大官。你呀你,着实有福气,百年之后到了地府,自有我罩着你。”
“行行行,你罩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