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侧身而入。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紧步跟进去。
话未出口,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
纸窗透进天光,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上前半步,委屈巴巴地开口:“我真的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昨日,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十八娘双目红肿,留着血泪。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已有两个日夜。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她悔当日先别,未与他同行归家;更自责人鬼殊途,是她累他遭此天谴。
“阴气冲散魂魄。”
那个道士的话,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她心中惊疑翻涌: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
她太怕了,怕得喘不过气。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就此心碎离去。
倘若……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坦言,自己知晓一切,却袖手不管,任他二人阴阳相隔、情缘尽断?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彻底消失?
无望之下,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
从前,她不敢找他,怕他因自己卷入是非。
就算她被顺王府逼至绝境,也未曾动过半点找他的念头。
可今日途穷路尽,她已走投无路,才想到去城隍庙试一试。
相里闻:“他没事。”
徐执玉声泪俱下:“子安已昏睡四日,你还说他没事……”
相里闻别过脸:“他在地府。”
徐执玉:“他阳寿未尽,为何会去地府?”
“他……”相里闻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几位同僚前几日勾妖魂时,顺手把他的魂魄带回地府了。”
原本他已与阎王说定,允诺徐寄春享完人间年节,再赴地府补录生死簿。
哪知四日前,几位判官在城外行勾魂之差时,徐寄春恰好路过,当即被其中一位认出,直接勾魂带走。
徐执玉听得心惊肉跳:“我与你的事被地府发现了吗?子安会死吗?”
相里闻:“不会。”
“你骗我!若只是补录生死簿,他为何一直未醒?”
“他在跟大人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他要大人答应他三件事,才肯离开地府。”
“这孩子!”
得到徐寄春的准信,压在徐执玉心头多日的巨石落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刚舒出一半,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晃,眼看便要软倒。
相里闻眼疾手快,展臂将她绵软的身子揽进自己怀中:“十一娘,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死后,重回地府。
起初,他固守着他们死别的那座荒山;后来,他去了翁山县徘徊。
直至最后,他来到京城,每月必至顺王府打听。
他遍寻她不获,心头空落。
然转念一想,又庆幸她的亲人与顺王府也找不到她。
徐执玉伏在他怀中,不管不顾地哭诉:“当年一别,我怀着子安流落到了横渠镇。我把子安养到十岁,才放心出来寻你,可他们都说你死了。长右,你见过子安吗?”
相里闻:“嗯,见过。他和你我,都不大像。”
徐执玉闷闷地哼了一声:“外甥肖舅。他最像十二郎,小时候更像。我每回瞧着他那张脸,夜里气得睡不着。”
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一无是处,空有一副好皮囊。
每每念及此,她便气闷难平。
“子安随你聪明,十二郎挺笨的。”
“若他性子再随十二郎,迟早气死我。”
两人挨得极近,徐执玉仰起头踮起脚,温热鼻息贴近他的下颌。
相里闻偏头躲开,姿态分明。
她怔在原地,脚尖缓缓落回地面,长睫垂下,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忘了……”
忘了他已非祝长右。
忘了自己早非昔日明媚的严献仙。
“子安还没醒。”相里闻双臂收力,将她更深地箍入怀中,下颌抵住她的发顶,“若让子安知晓,我怕他多心。”
“我不说你不说,子安从何知晓今日之事?”
“行吧。”
徐执玉步出荒宅时,发髻微乱,唇边笑意未散。
相里闻送她至恭安坊外,再三叮嘱:“你们别急,我回地府催催他,最快今夜便能醒。”
“告诉他:再不回来,我不认他了。”
“好,外头风大,你快回家。”
徐执玉一步三顾,慢腾腾挪进徐宅。
等入了宅,她边走边喊道:“十八娘,子安最快今夜就会醒!”
十八娘闻声而至,来回拂动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铃音细碎如诉,徐执玉察觉她在自己面前,笑吟吟道:“反正你信我,我去找人算过了,子安没事。”
十八娘觉得徐执玉“疯”了。
否则怎会有人出门归来,一身仓皇像是跟人打了一架,唇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笑。
徐执玉回房沐浴,隔墙传来些许声响。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晃回东厢房,偎在徐寄春身侧嘀咕:“子安,你若再不醒,下一个疯的,大概就是我了……”
多日忧惧,此刻她眼皮一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十八娘是被人喊醒的。
一道低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缠绵不绝:“十八娘。”
榻边残灯将熄未熄,昏黄光晕影影绰绰,那个人的脸模糊难辨。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渐渐清晰,所有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子安!”
“十八娘,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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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明日剧情
上联:十八娘旦为朝云
下联:探花郎暮为行雨
横幅:dddd
小剧场《小徐地府四日游》
一行人正欲前往城隍庙接司徒朔。
徐寄春无意行过一棵树下,却听见六个男子围在一起,大骂鹤仙:“这鹤仙,本官瞧她就是故意把那妖往死里打!”
“眼下可怎么办?几位大人还在酆都大殿等着审妖呢。”
“魂魄少了一缕,此妖如今和傻子无异。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吧?”
听着六人的谈话,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六个男子回头,齐齐盯着他。
徐寄春敛了神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很快,其中一个男子追上来:“你是徐寄春?”
徐寄春哪敢回话,赶忙加快脚步往前走,与钟离观汇合。
“本官记得,他就是徐寄春。”
“几位大人不能白等,且将他的魂魄拘回地府。”
“……”
等徐寄春再睁眼时,他的身子已躺在地上。
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府凭什么随便勾人魂魄”
六人面无表情,拽着他疾步离开。
不过一炷香,他已到了一处阴风不绝的宫殿。
门楣之上,上书四个大字:酆都大殿。
入殿后,徐寄春环视一圈,只见到一个“熟人”。
他跑过去求救:“相里大人,你的几位同僚似乎勾错魂了。我尚有要事在身,你把我放了吧。”
相里闻左右张望,支支吾吾:“嗯……你别怕,大人问话,你好好答。有我在,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