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一针见血:“原是个搬弄是非的挑拨怪。”
清虚道长笑着提点众人:“对付雾中君,无需费神缠斗,只要比他嘴快,堵死他的蛊惑之言,便能赢他。”
徐寄春与钟离观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十八娘:“道长,你说司徒朔还有救是何意?”
清虚道长:“雾中君法力低微,无法强夺凡人躯壳。他需先耗费十日工夫,将生魂逼离,方能占据那具空洞的肉身。算来,你们救人的时限,已不足四日。”
外间余晖散尽,天光昏沉。
城门将掩,徐寄春不敢耽搁,放下碗箸,向清虚道长行了一礼:“师父,弟子今日先下山救人,改日再上山向师父请教。”
“去吧,小观也去。”
山道蜿蜒而下,一鬼二人循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行至半途,徐寄春分析道:“看来抓走司徒朔的妖怪,多半是曾经为祸相州贺兰氏的‘雾中君’。他倒是不死心,竟敢潜入京城作乱。”
十八娘:“这个死妖怪喜欢躲在祠堂装神弄鬼,我今日先去司徒府的祠堂瞧瞧。”
徐寄春面露忧色:“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十八娘利落地丢下一句,大步往前走。
她生前一张利口,便能骂退死妖怪。
死后了无牵挂,魂魄自在逍遥,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下山入了城,徐寄春吩咐车夫改道,直奔司徒一族的祠堂而去。
待马车在离祠堂不远的角落停稳,十八娘飘进祠堂。
她先察四壁,再观地砖,里外寻遍却一无所获,只好悻悻飘回马车:“奇怪,祠堂内一没密室二无地室,不像能藏人之地。”
徐寄春:“我们明日问问司徒将军与司徒娘子。”
一鬼二人在白马桥分别,约定明日在司徒将军府碰面。
钟离观下车往北去六出馆,徐寄春与十八娘乘车往南回恭安坊。
到了坊口,一人一鬼下车步行。
迢迢街巷的尽头亮起几点灯火,十八娘眉眼低垂:“子安,要不别查了吧……”
今日从清虚道长口中听到那四个权贵的名字。
没由来的,她开始害怕。
每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道浓重如墨的权势阴影。
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徐寄春势单力薄,就算查到真相,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一切皆是徒劳。
多年前,她连累双亲惨死,连累好友奔波早亡。
多年后,她孑然一身成了孤魂,不愿再连累心上人赴死。
算了吧,放手吧。
她想。
横竖亲故尽成白骨,她纵使翻案雪冤,又能向谁告慰?
她愿为他的安危放手,徐寄春却不能:“我知你的顾虑。可十八娘,若今日蒙冤的是我,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为我追问到底?”
十八娘咬住下唇,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会。”
仅仅一字,毫不犹豫。
“十八娘,我盼着堂堂正正与你成亲。”
他会查出真相,告诉所有人:谢元嘉与谢元窈,一生清白正直,无愧于心。
“子安,谢谢你。”十八娘回身拥住他,侧耳轻贴在他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缱绻。
徐寄春心底一荡,笑意自嘴角漫起。
可这点笑意尚未成形,一句冰冷的话接踵而至:“不过……今日你还是得去书房睡。”
“为何?!”
“谁让你笑我!”
是夜,徐寄春一番软磨硬泡,终在东厢房床榻求得一隅安顿。
十八娘望着帐顶:“今日若非姨母,你连门边都摸不到。”
徐寄春兀自松了衣带,倚到她身边:“圣上说要赏我,你说我讨点什么好?”
升官?此路不通。
银钱?也算不亏。
“要一堆金子,反正皇帝有的是钱。”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太俗太贪心?”
“你只管开口,给多给少,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翌日,徐寄春抱上两个从枝江带回的白瓜,再次入宫。
面圣仍在流徽殿,只是今日殿中除了端坐的燕平帝,还站着一个司徒胜。
“嗯,瞧着讨喜。”燕平帝漫不经心地扫过案头白瓜,又抬眼看向阶下,“徐卿,你要的恩典,可想明白了?”
闻言,徐寄春身形一僵。
他虽是四品命官,却甚少入内廷见天颜。燕平帝的心思深沉难辨,他实在摸不透。
向天子讨赏,是门大学问。
所言所求,贵在精准。多一分则显贪鄙,徒惹圣心厌弃;少一分则愧对己身,月余辛劳付诸东流。
斟酌片刻,他鼓足勇气开口,准备讨要六锭:“圣上……”
“圣上,徐大人幼失怙恃,承姨母抚育,方成栋梁。臣有一愚见,伏请圣上推恩,赐其姨母诰命之荣。此举既全徐大人之孝,亦可彰孝道,风化天下。”司徒胜截住徐寄春的话头,不顾君臣二人的脸色,自顾自乐呵呵续了好几句话。
等他一口气说完,燕平帝睨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司徒将军对徐卿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啊。”
司徒胜挺直腰板,朗声回道:“回圣上,此事朝野皆知!”
还能讨诰命?
徐寄春眸光一亮,语气难掩急切与期待:“圣上,可以吗?”
“嗯。”
“五品县君,可以吗?”
“……嗯……”
“臣叩谢圣上天恩。”
诰命加身,徐执玉便如得了一道御赐护身符。
往后,任王府权势再盛,县衙差役再厉,未得燕平帝御笔下旨革去她的封诰前,他们皆无权动她分毫。
徐寄春谢恩后步出流徽殿,特意落后几步,与十八娘隐在宫道一侧。
待司徒胜出殿,他忙不迭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今日殿中,多谢将军出言相助。”
司徒胜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徐大人不嫌本将多嘴就好。”
徐寄春躬身更深,言辞恳切:“下官感激不尽,岂有见怪之理。”
恩怨分明,有恩当报。
承了情,便要还。
徐寄春压低声音:“司徒将军,令侄的失踪,与相州妖物‘雾中君’有关。此妖喜夺人躯壳,令侄怕是……凶多吉少。”
一听相州,司徒胜当即暴起:“前些日子,本将还纳闷司徒厉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为何三番五次跑去相州?原是去请邪神回京,祸害后辈!”
司徒厉,既是司徒胜的亲伯父,亦是司徒一族的族长。
徐寄春谨慎问道:“司徒将军,此妖一向躲在祠堂故弄玄虚。可下官昨夜潜入司徒氏祠堂,里面似乎并无暗室……”
司徒胜:“城外东河村的旧祠堂,才是司徒氏真正的祠堂!”
“啊?”
“走,出宫,本将带你们去。”
百年前,司徒一族仅是东河村的寻常农户。
直到一位先祖凭军功挣得前程,阖族迁入京城,却唯独留下那座旧祠。
京城的新祠与旧祠无异,甚至更为方便省心。
于是,自七十年前起,司徒一族不再亲往旧祠祭拜,只每月遣仆洒扫。
而今族中知晓旧祠者,屈指可数。
当年,司徒胜因除名之罚,被族中长老勒令前往城外东河村,才偶然得知旧祠所在。
一人一鬼随司徒胜出宫回府。
动身之际,司徒行娘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拦在车前,苦苦哀求:“叔父,您带上我吧。”
司徒胜深知她与司徒朔感情深厚,望着她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他微侧过身,让出位置:“上来。”
车中,徐寄春长话短说:“此妖法力不高,但最擅蛊惑。你们若遇上他,立刻捂紧双耳,固守心神。万万不可听、不可信、更不可动!”
钟离观在旁分发粗盐:“此妖畏盐,他若现出真身,你们务必将盐全力洒向他。”
司徒胜与司徒行娘伸出双手,接住那只粗麻盐袋。
不及半个时辰,司徒胜在东河村外勒住马车。
一行人匿于村外草木之中,由司徒胜引着,屏息向村尾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