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观挠头不解:“我认识司徒公子,他虽无大才,心地却纯善。他的家人怎会忍心将他推入妖邪之手?”
徐寄春抬步往前走:“许是嫌司徒朔不够有用吧。”
一旦面临利害攸关的抉择关头,一个不够有用的人,注定会成为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
孙家仆役早将厢房收拾得齐整如新,一鬼二人仔仔细细翻找了一炷香,竟找不到一星半点司徒朔存在过的痕迹。
此处线索已绝,徐寄春抬手指向不距山方向:“去找师父问问。”
马车启程,厚重的车帘一落,风雪尽绝。
从不庭山到不距山,尚有大段路程。
四野寂静,唯有马车碾过新雪的细响与时不时的颠簸声。
徐寄春怀抱袖炉取暖,望向车外一片素白,笑道:“我今日方知,原来司徒将军与司徒大人,竟是同宗兄弟。”
裴叔夜死后,金吾卫大将军之位虚悬。
听闻燕平帝几番权衡,才决意起用远在凉州的司徒胜,授此重任。
凉州的将军,京城的少卿
徐寄春万万没想到,这天悬地隔的二人,原是骨肉至亲。
钟离观常在坊间走动,对两座司徒府的纠葛自是了然:“当年司徒府开祠堂,动家法、出族谱,硬生生将司徒将军这一支除名,此事在京城沸沸扬扬,直到司徒将军远赴凉州,风声才渐渐平息。如今,京城已没几人知晓他们两家的渊源。”
十八娘:“司徒将军又没做错事。”
钟离观:“那位在帐中占卜的司徒老将军,事后悬梁自尽。司徒族老斥责司徒将军行事决绝,罔顾人伦,使司徒氏阖族蒙羞。”
徐寄春冷哼一声:“当年若无司徒将军慨然大义灭亲,司徒一族焉能保全?这般愚忠愚孝的做派,当真迂腐得可笑。”
钟离观招手让一人一鬼凑近,小声道:“师父说司徒府瞧着邪门,里头怕是有古怪,你们千万别进去。”
“怎么个邪门法?”十八娘瞪圆了眼睛,歪着头好奇道,“我几年前溜进去过一次,满府的人龟甲不离手,成天就知道占卜算卦。闷是闷了些,倒也谈不上多邪门吧。”
“你们若不信我,大可问问师父。”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头轻叩厢壁,掀开帘子一角,拱手禀道:“徐大人,山路渐陡,马车实在上不去。”
“无妨,我等自行上山,你且下山静候便是。”
“喏。”
碎雪纷扬,一鬼二人徒步上山。
鬼影行过处了无痕迹,唯人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呻吟。
踉跄行了一炷香,天师观破败的观门终于映入眼帘。
“师父!”
观门外,清虚道长刚拂开阶前一片雪,闻声抬头,立马倚着扫帚长叹一声:“你真不怕死啊?”
“有师兄一路护卫,不怕。”
徐寄春眉梢一扬,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从身后摸出拂尘,似笑非笑:“说吧,上山找为师作甚?”
“一为十八娘,二为一个妖怪。”
“什么妖怪?”
钟离观乐呵呵地凑上前:“师父,司徒公子好似被雾中君抓走了,师弟与我接了这桩案子。”
十八娘也挤到近前:“道长,这人还能救回来吗?”
清虚道长:“抓走几日了?”
十八娘:“六日了。”
“有救。”清虚道长拂尘一甩,目光扫过两个弟子,“小观去做饭,子安与女鬼随贫道进屋。”
钟离观扶着门框,探头问道:“师父,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清虚道长:“尘缘纷杂,你当静心。他人的因果,莫要过问。你去斋堂盯着为师的鸡汤,再炒两个菜。”
“行吧。”
钟离观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斋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切菜声,刀落砧板,清脆作响。
清虚道长掩上门,声音无波无澜:“你们多学学小观,万事不萦怀,方是长生之道。”
徐寄春知他意有所指,执拗道:“她死得冤枉,我将为人夫,自该为她伸冤。”
“为师当年应允过千光照,那桩旧事永不外泄。”清虚道长的目光扫过徐寄春,最终落在十八娘身上,“贫道送你入上山时,你灵智未开,浑噩如稚子。如今见你活得自在,贫道很是欣慰。”
十八娘整衣敛容,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多谢道长帮我找回魂魄。”
“贫道……算不得你的恩人。”清虚道长连连摆手,喟然一叹,“他们的封魂阵很厉害,贫道并未真正解开。”
徐寄春:“师父,此言何意?”
清虚道长:“有人先贫道一步,破了封魂阵,放走了她的魂魄。”
至于破阵者是谁,清虚道长毫无头绪。
不过,他遍访旧识多年,层层追索之下,终是摸清当年四位布阵者的身份。
十八娘:“四个人?”
清虚道长颔首:“准确来说,是四个道士。七年前,贫道从一位兴州道友口中听闻,其师兄曾于永和十九年秘密入京,与另外三个道士一同布下封魂阵。”
话音未落,徐寄春猛地前倾身子,急声追问:“这四人是谁?”
“你们且先听贫道把话说完。”清虚道长抬手虚按,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人叫向沧海,是个背师弃道之辈,连他的同门也不知他的去向。不过……”
“不过什么?”
一人一鬼齐齐伸长脖子,异口同声道。
“那个死道士向沧海,和另一个死道士吴肃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清虚道长得意一笑,“秦娘子离京前夜,贫道当面问过她。她说吴肃从未提及封魂阵,反倒有位时常上山寻访吴肃的道士,曾于醉酒之际,无意间提及永和十九年,他们四人在京城联手设下封魂阵的旧事。”
至此,当年布阵的三个道士,一一浮出水面。
他们是京城吴肃、兴州向沧海、徐州戚信。
徐寄春:“师父,仅凭一句‘永和十九年’的旧话,您如何断定,布阵者便是这三人?”
“你以为封魂阵很简单?”清虚道长撇了撇嘴,手腕一转,拂尘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徐寄春掌心上,“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道行,你连踏罡步斗的罡位都辨不清。何况,封魂阵乃我派不传之秘,当年门中精通此阵者,满打满算不过五人。其中一人,正是吴肃。”
十八娘:“还有一个人是谁?”
清虚道长:“文抱朴。”
徐寄春没少听钟离观念叨这对同岁师侄的恩怨,此刻话至嘴边,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忍住:“师父,守一道长确实目无尊长,可您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吧……”
“放屁!为师有证据!”
“什么证据?”
清虚道长闻言拍案而起:“哼!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到六月二十九,整整四十九日,文抱朴与吴肃同时从邙山消失。我奉师命寻二人,杳无音信。可一到六月三十,二人又同时回到观中。不到两个月,先帝一纸圣谕,文抱朴便成了邙山天师观的主持!”
文抱朴紫袍加身,接掌邙山天师观。
而他立威的第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师叔清虚道长。
褫夺名分,驱遣出山。
仅仅八字,气势逼人。
万幸,时任主持的成华真人棋高一着,早在朝廷圣谕下达之前,便抢先将象征正统的掌教法牒密授清虚道长,命其携牒远赴祖脉不距山,另立天师法统。
永和二十年,受千光照重托,清虚道长踏上为十八娘寻魂的渺茫之路。
此后,他独坐不距山天师观,孤身催动引魂阵。
可惜整整两年,阵中法铃如坠千钧,不闻一响。
他神思耗尽,既寻不到封魂阵所在,也无力撼动其分毫。
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夜。
阵中所有法铃骤然齐鸣,彼此撞击。
他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连滚带爬地扑到阵前摇铃诵咒。
一个时辰倏过,几点幽光逶迤游来,仿若识途,渐次归入阵中,慢慢聚成一道面目模糊的朦胧虚影。
清虚道长:“当夜寻回二魂六魄后,贫道不眠不休苦等了两日,直至确认再也等不回剩下的魂魄,才终于死心,拆开千光照的信。按信中所说,送她去了一个叫‘浮山楼’的地方。”
徐寄春:“师父,您为何笃定剩下的魂魄一定回不来了?”
清虚道长目色空茫,长息一声:“因为封魂阵又开启了……”
“又?”
“此事贫道思来想去,只怕是当年有人或无意或有意放走了她的魂魄。可叹功败垂成,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
六月六日,十八娘散落的二魂六魄,归于阵眼,虚影渐显。
可未及半日,封魂阵再度被人开启。
清虚道长望着阵中微光,心知回天乏术,只能就此作罢。
冬日昼短,天色沉沉地压下来。
案头烛泪将涸,残光浮沉,映得十八娘的眼中疑云与悲雾交织明灭。
一时死寂,无人言语。
徐寄春轻轻抬手,在十八娘失焦的眼前晃了晃,好似在拂开一层无形的雾:“你瞧,我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四个害你的帮凶。剩下的魂魄,我们会找到的。”
十八娘靠在他的肩头,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徐寄春温言软语安抚好她,才转向清虚道长:“师父,您可知当年守一道长为何会成为主持?”
按例,皇家道观的主持,历来由道门推举贤能,再报请官府或宫中核准。
唯独守一道长的主持之位,来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