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百孝村。
徐寄春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两人回到葛家后,才知今夜要去葛六家吃丧席。
葛彦一听这话,借口帮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葛听松盯着大儿子不争气的背影,面色铁青,气得连连摇头。
徐寄春与葛贤在檐下分开,各自回房,约定一个时辰后于门前会合,一同出门。
仅离开半日,当徐寄春再次回到河边木屋时,一种微妙的异样感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看似如常,可榻上被褥却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显然,有人趁他不在,翻查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懒得费神去猜这个贼是葛听松还是葛彦。
他此刻坐立难安,满心只迫切想知道一件事:十八娘出村一趟,到底从两个女鬼口中知道了什么?
为防隔墙有耳,徐寄春一把拉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十八娘见状,立马钻入被中,依偎在他胸前。
被窝里一片漆黑,徐寄春却觉十分安心:“她怎会是凶手?”
十八娘:“她似乎在为苗春条报仇。”
“苗春条?”
“葛六的儿媳。”
他想起来了,此人便是葛贤口中投河寻夫的春条嫂子。
“苗春条怎么了?”
“苗春条和葛大郎是相好!”
今日一早,十八娘怒气冲冲地跑去找两个女鬼对质。
谁知,两鬼听闻他们在百孝村的遭遇,俱是一惊,一再拍着胸脯保证:“好妹妹,鬼不骗鬼,我们真没骗你,百孝村可好了!”
十八娘:“哪里好了?”
其中一个女鬼拉她坐下说:“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姐妹俩半年前亲眼撞见的事吧。一个寡妇与一个男子常在林中搂搂抱抱,这事叫葛里正知道了,他当场发话,让男子择日娶了寡妇。”
十八娘无语:“这叫好?”
女鬼理直气壮:“这十里八乡,都不准寡妇再嫁。你自个说说,百孝村是不是特别好?”
十八娘:“寡妇是谁?”
女鬼:“他们都叫她‘春条’。”
“男子又是谁?”
“葛里正的大儿子葛彦。”
两个女鬼言之凿凿:葛六的儿媳苗春条守寡两年后,与葛彦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发大胆,三天两头在林中深处幽会。
九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两人偷偷出村,又来老地方缠绵。
岂料,正当女鬼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时,葛听松拨开枝叶现身,指着葛彦大骂:“葛彦,你疯了!”
“爹,我和春条是真心相爱,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彦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条则摸着肚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葛叔成全我与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听松的眼中戾气与满腔怒火尽数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条,又发狠踹了一脚亲儿子:“瞧你干的好事!若非春条瞒得紧,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与葛柳氏手里了!”
之后,葛听松向苗春条承诺:“春条,你且回家好好等着。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让大郎迎你过门。”
苗春条眼含热泪:“春条多谢葛叔成全。”
葛彦揉着发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条,你该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身怀六甲的的苗春条,最终等来了那张鲜红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盖住的并非她与葛彦的新嫁衣,而是她与亡夫留下的旧衣。
这场从生到死的喜悲,两个无法进村的女鬼无从知晓其中变故。
她们只知葛听松应允这桩婚事几日后,苗春条和一个女子手挽着手走进林中。
女子性子急,说话快:“春条,你听阿姐一句劝。你毁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头不会放过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大郎昨日与我说,成亲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条不紧不慢地反驳,亮出手腕上的银镯子,“你瞧,这是葛叔托大郎给我的聘礼。”
“你快走吧,他们会杀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语气越发急促,“你与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难道至今还瞎着眼,看不见那河底下……藏着怎样吃人的怪物吗?!”
那日的林中密谈,结局是消散在穿林而过的风里。
任凭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条始终垂眸不语,只来回摩挲腕间的银镯。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杀人!”十八娘一口气说完,一头扑进徐寄春怀中,呜咽颤抖,“子安,我飘进河里瞧过了,下面全是竹笼,一个挨一个。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着一个鬼魂!”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
而他徐寄春,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上上之选。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复喃喃十八娘的话,“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万一明日计划有变,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与十八娘能放出这些鬼魂,在村中搅个天翻地覆,届时便能趁乱逃出去。
徐寄春急声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虽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笼之中?”
十八娘:“她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从前听阿箬说过,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难道河底真有仙人阵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沉沉的,除了淤泥就是乱石,没什么特别的……啊,有一根七孔骨笛,瞧着有些年头了!”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转,将多年来所阅典籍、所闻异事在脑中想了一遍,竟无半卷经文伙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神:“她说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愿意帮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泪花闪动:“真的吗?”
徐寄春:“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
一人一鬼正低声商议着明日如何脱身,屋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徐寄春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思齐,你有事吗?”
葛贤摊开掌心,露出一把解手刀:“你不是要刀吗?我去伙房帮你找了一把。”
“多谢。”徐寄春接过刀,却见葛贤目光频频扫过榻上散乱的被子,他忙出声解释,“昨夜睡得不安稳,方才躺下想歇歇神。”
葛贤瞥见他袖口的补丁,笑道:“我看你不如在里面缝个暗袋,把解手刀藏进去。”
“思齐,此计甚妙!”徐寄春一把拽住葛贤,“快进屋,帮我拿个主意。”
两人进屋后,葛贤坐在窗前帮着穿针引线。
徐寄春背过身宽衣,实则在扯动袖口补丁的动作遮掩下,手指如电,探入袖内,将暗藏的解手刀取出藏于掌中。
宽大的衣袍垂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