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华春抚了抚面颊,紧张道,“有吗?”
王氏难得露出笑容,点了点她鼻尖,眼看正厅侯了不少人,略过这茬往仪门行去。
以大太太为首的陆府诸人已在此处候着了,三位太太都十分热忱,对她嘘寒问暖,反倒是王氏神色淡淡应付,“我去上房给婆母请安。”
大太太早替她想到了,“母亲吩咐,四弟妹舟车劳顿,身子又不好,不必拘虚礼,快些回房歇着吧,过几日再见也是成的。”
王氏却是恪守礼节之人,坚持前往老太太房中请了安。
婆媳多年未见,又隔阂甚深,自然没什么话聊,然念着往后苏韵香要在王氏手底下讨活,老太太还是给了好脸色,关怀几句,吩咐她好好养身子。
退出上房,王氏这才在一众儿女簇拥下,回了贺云堂。
眼看已午时正,四老爷便问她,“可要传膳了?”
王氏搭着嬷嬷手臂,迈入东次间,总算在主位落座,缓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道,“不急。”
屋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上自四老爷起,下至苏氏两个稚儿,看得王氏眼花缭乱,折腾这一会儿,她已十分疲惫,阖着目道,“都散了吧。”
四老爷便朝周遭儿女摆手,“散了,散了…”
“包括你…”
四老爷:“……”
窘着一张脸,灰头土脸地招呼大家出了门。
然而谁也不敢真正离开,齐齐候在贺云堂的门廊下,自四老爷起,挨个挨个站桩。
四老爷为了在儿孙面前找回面子,与身侧的华春嘟囔,“你母亲便是如此,每到一处地儿,第一桩事便是立规矩,瞧瞧,这都大中午了,咱们大人饿得,小孩可饿不得。”
这话当然是说给内里王氏听的,然而话音一落,却发现自己与华春身边少了个人,“陆承序呢,我方才不是瞧见他回了府么?”
华春被公爹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给逗笑,抿着唇,轻轻往里一指。
四老爷瞬间了然,立即不吱声了。
此时此刻东次间内,只剩王氏与陆承序母子二人。
陆承序一身绯袍来不得及更换,端端正正跪在正中,朝王氏行了大礼,
“儿子叩请母亲金安,这些年不曾侍奉左右,儿子有愧,请母亲责罚。”
他回益州待了不过一日,母亲自始至终没与他说过一句话,方才见母亲将旁人均使出去,便知是有意发作他,故而未敢出门,跪下请罪。
男人身姿笔直双手加眉,慢慢伏低在地,脊背线条如一,不见弯曲。
王氏原靠在罗汉床小几处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慢腾腾坐直了身,终于舍得开口,“哟,阁老大人怎么还留在这?也不怕我这屋子弄脏了您这身华贵的绯袍?”
这话嘲讽之至,也诛心之至,陆承序额心点地,悔不交加,深深伏低道,“母亲这话,折煞了儿子,让儿子情何以堪。”
“你不必在我这装腔作调,我不吃你这一套,你出去!”
“儿子不敢!”
“那你敢在外头招惹女人!”一声暴喝毫无预兆如刀斧般劈下。
紧接着随手一只茶盏携着滚烫的茶水,朝陆承序身上掀来,茶盏直直插他耳尖一过,刺出一串血花,撞在身后不远处的炕床。
这一动静,将廊庑外的众人给吓坏了。
当阁老的儿子尚且要受王氏责骂,遑论他人?
最惶恐万分的莫属八奶奶苏氏,她痴痴盯着庭院正中未化的春雪,抖着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陆承德,陆承德也一脸菜色地朝她瞥眼,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保不准便惹火上身。
苏氏两个孩儿吓得要哭,九爷陆承嘉连忙俯身安抚,两个孩子栽在陆承嘉怀里,哆哆嗦嗦发抖。
唯独陆思华一脸见多不怪,反倒是沿着廊庑四下打量贺云堂的布局。
这还没完,紧接着里屋又传来哐当几声,骂什么没听明白,大抵没什么好话,这回把孩子给吓哭了,陆承德不得已,只能俯下身,将一双儿女抱在怀里,快步给送出穿堂去。
苏氏背对窗棂站着,只觉身后好似修罗地狱一般,吓得她脊背绷直,瑟瑟发抖,她忍不住往身侧的华春靠近几许,低声问,“嫂嫂,我记得你不是常说咱们婆母十分和蔼可亲吗?”
华春幽幽转过眸,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苏氏,“那要看是对谁。”
“……”
第60章
少顷, 里屋总算消停了,陆承序自门槛迈出,几双眼眸齐刷刷扫向他, 视线均被他耳廓处一道醒目的血痕给攫住, 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华春也微吃了一惊。
四老爷眨了眨眼, 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耳廓,打了个哆嗦。
倒是陆承序本人面色如初,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与华春道, “开膳吧。”
“好。”华春前去吩咐嬷嬷传膳进屋,这头陆承德也将两个孩子牵进来,示意苏韵香进去搀扶王氏,苏韵香摄于王氏脾气, 有些不敢, 拼命朝陆承德使眼色, 陆承德这回却强硬起来,不容商量地朝内努嘴。
苏韵香只能跟在他身后, 蹑手蹑脚跨进门槛。
不料沛儿比他们先跳进屋, 牵着王氏的手, 认真瞅了瞅, “婆婆,您方才打爹爹了吗?”
王氏已然往外迈,笑着道,“怎么,心疼你爹了?”
沛儿朝王氏掌心吹了一口气,“我怕婆婆打重了,疼得是自个的手。”
“臭小子, 跟我绕弯子呢!”王氏闻言笑出声来,抚了抚他脑袋瓜子,故意道,“不疼,下回爹爹犯错,还要打他。”
沛儿咧嘴干笑。
苏韵香进屋朝她屈膝,“儿媳请婆母安,让儿媳服侍您去用膳。”她忙上前来去搀扶王氏。
王氏深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一家子坐定,王氏与四老爷坐主位,陆承序与陆承德夫妇分坐左右,陆承嘉与陆思华坐在末尾,又额外给三个小孩摆了一小桌,膳食很快呈上来,苏韵香待起身给王氏布菜,王氏摆了摆手,“不必,坐下吃吧。”
她动筷子,底下诸人才敢执筷。
王氏规矩大,行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席间无人说话。
膳后,一家人移去西次间喝茶,陆思华先挽住华春,与王氏道,“母亲,我想请嫂嫂陪我去瞅瞅院子。”
四房原先还剩下一个邻水的院落,正好给陆思华。
王氏坐在炕床上落座,摇头道,“我有话问华春,让你九兄领你去。”
又吩咐陆承嘉,“你领着妹妹去瞧院子,将行李送进屋安置。”
“是,母亲。”
陆思华朝华春眨了眨眼,跟着陆承嘉先出门。
四老爷猜得她们女眷有话说,不等王氏赶他,便回了西次间。
王氏又让陆承序和陆承德将孩子带走,只留下华春与苏韵香。
她先招手,示意华春坐在她对面,随后着人端了个锦杌挨着自己这边,让苏韵香落座。
苏韵香却忙推辞,“儿媳此前未曾侍奉母亲,心中不安,理应站在此处,听凭婆母吩咐。”
华春见苏韵香神色不宁,也不由想起自己初嫁益州之时,心情与她大抵一般无二。
担心婆母不满顾家的婚事,为难于她。
事实并没有。
婆母不见得好处,却还真不是折腾儿媳妇的人。
王氏掀起眼帘,淡淡瞅着苏韵香,“我问你,如今四房的内务归谁料理?”
苏韵香看了华春一眼,回道,“回母亲的话,嫂嫂进京前一直是儿媳我在料理,可儿媳不是…不是犯了错么,被公中除去掌家之权,后来,四房诸事要么问嫂嫂,要么问公爹,暂时还没个章程。”
“好,那依旧由你来打理。”
苏韵香一呆,吃惊地看向她,“母亲,儿媳先前做了对不住四房之事,实在是不敢担此重任。”
“什么重任?”王氏不以为意,蹙着眉,“不就是一点家务么,你正好借此将功补过!”
苏韵香很快明白婆母意图,这是舍不得劳动华春,让她来操持四房内务,现如今的四房可不是过去的四房,三位少爷,一位姑娘,外加两位长辈 ,一日下来大事小事不下几十件,可有的忙,况且上头两层公婆压着,她不仅不可能从中得什么好处,一举一动皆有人纠错,越发得谨慎行事,处境堪称如履薄冰。
苏韵香仿佛回到新媳妇进门被婆母立规矩之时,顿感压力扑面,过去她无比庆幸自己不用看婆婆脸色过活,到今日方发现,该来的迟早还得来。
王氏已然露出不耐,苏韵香不好违拗,立即屈膝应允,“儿媳遵命。”
王氏见她略显委屈,忽然笑道,“怎么,是不是觉着我偏袒华春,让你干活了?”
苏韵香没料到被婆母一眼看穿心思,窘迫不已,慌忙跪下,“儿媳不敢,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下跪,华春立马起身退开两步。
王氏看着她面露失望,“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应该总想着占什么好,得什么利,而该想着如何担当,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我要是你,便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做人。”
苏韵香一怔,恍惚会出王氏用意来,眼眶窜出酸意,伏低在地道,“儿媳谨遵婆母教诲。”
王氏不再与她多言,“好了,你去忙吧。”
“儿媳告退!”苏韵香再度颔首,执帕掖去泪痕,退了出去,待跨出贺云堂的穿堂,回想王氏的话,又将腰板挺直,招呼候在外头的几位管事嬷嬷,“走,去瞧瞧婆母与两位爷的行李安置得如何了。”
“是,八奶奶。”
闲杂人等一走,华春与王氏又仿佛回到了在益州作伴的日子,盘腿坐在炕床,吩咐丫鬟送进来几个盒子,
“呐,你爱吃的蜜饯,两袋酸梅,还有辣豆干。”
好几盒零嘴全堆在华春跟前,她先打开一盒辣豆干,迫不及待尝了一块,“啧啧,婆婆,京城人不爱吃辣,好几处铺子的辣条做的不地道,还是益州滋味正宗。”
王氏笑道,“你这丫头天南海北的风味都吃得住,不像我,在益州多年还是没习惯益州的口味,盼着回了京城,能吃得清淡些。”话落,见华春吃得津津有味,伸过手,“我也来尝尝。”
“别别别。”华春抬手挡开她,“您别吃辣,小心加重咳疾。”
王氏没别的毛病,就是咳疾在身,久治不愈,好几月歹几月,马马虎虎熬到如今。
“我听序哥儿说,你如今在戒律院当差?”
“是,每日查查案子,倒也有趣。”
得知她过得不错,王氏彻底放心下来。
华春见她乏了,不敢久留,捎着几盒零嘴回房。
她一离开,四老爷便自西次间踱进正室,背着手冲王氏一笑,“怎么样,这屋子布置得还满意吗?你儿子年前说你要回京,我便着人去青州,帮你把岳丈留下的字画全给搬了来,我有诚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