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载的夫妻情,即便她始终没能诞下一名皇子,他也顶住百官的压力不肯纳妃,与她相濡以沫,恩爱不疑,有那么一瞬,她想放弃,成全了太后,与皇帝做一对寻常夫妻,可皇权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去便不能回头。
时间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被拉得无比漫长。
太后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着云翳吩咐:“来人,封锁宫门,将此事查个明白!”
“是!”
“慢着!”
皇后果断松手,快步下阶来到太后跟前。
然而就在她立定时,身后亦同时响起一声:“慢着!”
皇后霍然转身,只见一人,一袭绯袍明明朗朗立在铜炉旁,那张脸被身旁焰火映得蔚然无比,眉宇间的凛然与坚定,丝毫未被眼前的危局给压倒半分。
陆承序横扫一眼,寻到握着长戟立在高台下的羽林卫大将军陈怡,后者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有些手足无措,他迅速往前覆在陈怡耳边细说数句,但见那陈怡瞳仁发亮,丢开长戟,飞快往前一个纵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水中,扑向临近水面一丈的八盏灯笼,原先八盏灯笼用长绳串好,他抽出腰间匕首将之截断,依照陆承序的吩咐,重新调换位置。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灯笼已重新排好。
陆承序缓步往前,先朝太后一揖,抬手指向河面,朗声道,
“太后娘娘,方才定是有不识字的小太监弄错了,以至造成误会,请娘娘细看,这八盏大红灯笼分明写着‘民不聊奸,道后当生’,意思是当普天下的百姓不再凭借奸邪手段生存时,则正道始兴,这是歌颂娘娘与圣上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向好之功德!”
崔循、萧渠与许旷三位阁老,均被太后这一手给打了个措手不及,窥破太后心思后,都给吓出一身冷汗,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破局,便目睹陆承序在千钧之际扭转乾坤,三人几乎不做二想,迅速高声附和。
“没错,这是歌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百官反应过来后,一一跪下高歌颂德。
帝党的官员自是毫不犹豫下跪唱和,至于一部分太后系的官员,没能悟透老人家心思,只当真有人给太后寻不痛快,赶忙跟着粉饰太平。这么一来,除了袁月笙和蒋科等几位太后一等一的心腹外,其余大部分官员均高声颂喝,逼着太后将这一出给揭过。
皇后愣愣盯向河面全然不同的一行话,眼底的绝望一瞬褪去,被一抹劫后余生的喜色给取代。
奸后当道,民不聊生。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
同样的八字,意思截然不同。
天不生陆承序,何以解此危局。
皇后几乎要溢出泪来,转身跪下,拱袖长揖,痛声唤道,“母后临朝多年,辅佐圣上劳苦功高,今日圣寿,下旨开关,功业之盛,岂山海可量?臣民祝颂,史笔如载,母后圣德定光耀千秋!”
一席话意在敲打太后,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然史笔如刀,必遭千秋骂名。
太后背着手,将这一字一句听在心里,千沟万壑的面容沉如铁幕,眸光深深浅浅沉浮不定,她目光并不落在皇后,也不落在那八盏灯笼,而是始终凝着陆承序,一步一步往下来,踱至他跟前。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呵!”太后立在台阶俯视他,目若千钧般欺压在他清隽的眉眼,发出一声滋味不明的笑。
不可能不怒。
本是无懈可击,万无一失的一局,却偏偏被陆承序四两拨千斤,扭转乾坤。
百官在此,使臣在此,原先可借的势,此刻均化为掣肘。
太后怒极反笑,抬手点住他眉心,“陆侍郎才思敏捷,无人能出尔之右,不愧是状元之才,哀家可实在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啊。”
陆承序长身玉立,双手加眉,始终保持恭敬姿态,任凭太后说什么,眉峰纹丝不动。
在场所有文武,目光均聚在二人身上,对着陆承序一息之间的力挽狂澜,佩服得五体投地,原先不少臣子念他年纪轻轻位居三品心生不满,此刻全是心悦诚服,换做他们,谁能将圣上从悬崖边上给拉回来呢,社稷之才,不外如是。
太后手腕轻轻搭在他手臂,缓声一笑,“陆承序,哀家对于喜欢的才子,要么得到,要么毁掉,敢问陆侍郎,走哪条道?”
晕黄灯芒在他冷白如玉的五官流转,化不开他漆黑双眸里的浓色,反倒像是往那身绯艳的官袍镀上一层釉彩,令他整个人显出几分渊渟的风采来。
陆承序深邃的黑眸掀不起一丝波澜,稍稍退开一步,定声回道,“在下乃朝廷之臣,天子之臣,走的自然是臣道。”
“哈哈哈!”太后仰天长笑,浑阔的双目扫过暗沉的苍穹,怒火在一瞬凝为寒霜,厉声开口,“诸位臣工,圣寿节该由哪个衙门承办?”
崔循意识到不妙,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的许旷。
这时,蒋科毫不犹豫列出,“回娘娘话,该礼部承办。”
“好,那么哀家告诉你们,今日寿宴哀家很不满意,即日将礼部尚书许旷逐出内阁,改由户部左侍郎陆承序入阁!”
“皇帝,崔循,以为如何?”
陆承序闻言脸色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将许旷逐出内阁,改由他入阁,这是明晃晃地离间帝党中坚。
许旷乃前任首辅许孝廷之子,许首辅曾把持朝政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许旷这一出阁,帝党将失去一片臣民之心。
他陆承序原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功臣,转眼间成为博取前程的权臣干吏。
太后之老谋深算,令人拍案叫绝。
偏他此时此刻,竟真觉出几分痛快和称心如意来。
年仅二十四的阁老,满朝仅此一人。
即便以君子自居的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崔循听完这一道旨意,目光猛地扫过许旷,只见许旷嘴张得老开,干裂的唇瓣几无血色,变得发乌发紫,显见愤怒之至。可崔循深知,要想今夜之事平稳揭过,便不得不同意太后之命。
他抬眸望向上首的皇帝,皇帝显然也思量明白这里头的干系来,闭了闭眼抚着蟠龙把手起身,无奈道,
“依母后之意。”
第43章
夜深了, 湖风夹着霜雪之气嗖嗖地灌入凤撵。太后回到慈宁宫,心情便不怎么好,她已六十好几, 每过一年, 精力便不如前, 今日放手一搏,为的也是尽快达成所愿,不料最终折戟,心里自然说不出的沮丧, 不过老人家曾执掌边军,深知士气为要,即便心情不虞,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朱修奕、云翳并刘春奇和阿檀四人送太后进了大殿, 嬷嬷早备好一碗安神茶, 刘春奇奉给老人家喝, 朱修奕便在一旁道,“娘娘, 陆承序此人不能留了, 他三番五次坏娘娘大事, 长此以往, 越发助长其气焰。”
太后坐在软榻,抿了一口茶,眼风扫过去,“你捉住他把柄了吗?他是贪污受贿呢,还是政务失措?人家文书写得漂漂亮亮,两袖清风兜比脸还干净,一册大明律滚熟于心, 你还没找到他把柄,他先盯上你的错处,你如何治他的罪?”
云翳抬步往前,语气发狠,“娘娘,把他交给我。”
“你就更不行了。”太后睨着他,很是无奈,“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他抓去北镇抚司给杀了吧。届时哀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奸后毒后了。”
上位者总盼着达到目的的同时,还能留个好名声。
她揉了揉眉心,“陆承序,当朝状元,海内名望,轻易动不得,比起杀了他,我更盼望他能为我所用。”
见太后疲倦,众人均退了出来。
云翳素来与刘春奇和朱修奕不合,扬了扬手鞭,便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刘春奇倒是慢吞吞伴着朱修奕往司礼监方向走,路上寒露成霜,冷气逼人,刘春奇紧了紧裹巾叹道,“咱们娘娘,什么都好,唯有一处毛病,见着俊俏聪明的郎君便走不动路,当年的崔首辅,后来的袁月笙,如今的陆承序,啧,还有云翳也是。”
朱修奕对这些轶事不感兴趣,并不接话。
别看云翳如今是东厂一把手,名声不好听,曾经可是内书堂的状元,何为内书堂,便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特为内廷宫人设下的学堂,可比肩外朝的翰林院,恰如外朝的翰林绞尽脑汁进入内阁一般,历代内书堂的状元也想方设法成为司礼监的大裆。云翳不仅文采出众,更兼书画双绝,人又生得俊美,岂能不得太后欢喜,简直要成太后心尖人了,这些年太后将东厂锦衣卫放手交给云翳,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春奇看好自己干儿子李相陵为接班人,可他担心太后相中的下一任掌印人选是云翳。
云翳压根不知刘春奇在揣度他,他此时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需求证。
跨进北镇抚司大门,来到衙门最深处的院落,院落往东是臭名昭著的诏狱,被满朝文武视为魔窟,往西则是库房,也是锦衣卫的档案库。
锦衣卫共有七十二卫,八万六千人,遍布四境,用以监察臣民,每日均有纷繁复杂的邸报送达此处,并有专人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便于上位者查看。
云翳素日总要将邸报阅览一遍,将要务誊抄送达慈宁宫,其余归档以备后查。
今日他进了这档案库大门,身后跟着阿庆。
里面有三名小吏当值,这些人祖祖辈辈皆为锦衣卫整理档案,世代相传,不许外泄。
云翳吩咐人将门锁紧,来到堂屋落座,吩咐阿庆,“将陆承序及其妻…顾华春的档案取来,一一读给我听。”
阿庆应是,吩咐小吏取来陆府那档匣子,又寻到陆承序夫妇的明细,给取出送来堂屋,立在灯盏下,一页一页读。
这些档案按年月记载,琐碎,却极为有用。
起先多是陆承序自小读书及为官的履历,后来倒是提了几桩益州的家事。
“癸丑年八月十六成的婚,两月半后,他便抵达了京城,也就是说这个年都没在益州陪他新婚妻子,是吗?”
“是。”
“好接着说……”
“……”
“等等,他儿子出生时,陆承序在何处?”
阿庆又翻回陆承序的档案,“在临安…”
“好,很好。”他咬牙,“继续……”
“……”
“慢着,这么说,五年功夫,陆承序仅仅回益州三趟?且每回时日不超过一月?”
“是,这位陆大人年纪轻轻得入内阁不是没缘由的,可真拼!”
灯罩暗处,那张铅白的俊脸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是挺拼的…”
手中九龙鞭被他揉了一道又一道,白皙手骨也由着露出几分青筋,阿庆窥见这位主上清明眸下的一抹雪亮,每回都督要对付一个人时便是这副表情,阿庆已见多不怪,也跟着露出一脸阴狠,“都督,您这是要找陆承序的麻烦了吗?”
云翳掀起眼帘看他,一字一顿,“我不该找他麻烦吗?”
“那是自然,陆承序数度惹太后老人家不快,咱们锦衣卫是该狠给他一些教训了!”
陆承序不知自己被东厂提督惦记进牙缝里,他与崔循等人一道搀送帝后回到乾清宫。
方才那一幕实在过于凶险,以致众人在殿内落座许久犹缓不过神来,素来温煦的皇帝,今日也罕见怒容交加,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犹抚不平心底的怒骇,过去他始终谨守先帝临终吩咐,敬重太后,不与之争锋,可如今方知,越退太后越得寸进尺,今日皇后险些为他深陷囹圄,再有下一回,恐怕是性命之忧,不能再退了。
皇帝深深闭上眼,心底暗下了决心。
皇后也仍心有余悸,由衷感激陆承序挽大厦之将倾,心中越发器重他几分,自蟠龙宝座下来,起身朝他一拜,“今日得亏陆侍郎临危不乱,挽我与圣上颜面,请受本宫一拜。”
陆承序紧忙跪下,回皇后大礼,“君辱臣死,此乃为臣之道,娘娘言重。”
皇后失笑,连忙比手,“陆侍郎快快请起,满朝文武若均像卿这般有勇有谋,何愁大局不定。说来,卿之才思着实叫本宫钦佩。”
“娘娘谬赞!”
随后皇后也朝崔循与萧渠一揖,“今日也多亏了两位阁老斡旋。”
崔循二人也立即回礼,“这是臣等分内之事,”虽是如此,想起方才愤而离场的许旷,崔循仍愁容满面,“就是许尚书处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