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味深长捋了捋胡须,“哦,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明目张胆给苏氏找一块遮羞布,这么说,您是要将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老太太怒发冲冠,提杖直指他,吼道:“我留着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些年在外吃喝玩乐,哪一处不花银子?”
华春听得心惊,这老虔婆好生厉害,转眼间便将战火引至四老爷身上。
她这公爹名声可不算好,一旦被她成功转移视线,今日便功亏一篑。
“好,很好!”
四老爷不怒反笑,宽袖一甩指向庭外,“既是如此,那咱们不如把陆府这十年来的账目全摊开来,瞧明白是我花的多,还是你们花的多,是益州奢靡,还是京城奢靡?”
他往高几一拍,“益州五年账目均在此,你们去总管房,取京城账目来!”
这账目可翻不得。
大老爷当然看出老太太的心思,无非是想将侵吞的银两拿出去,换苏韵香全身而退,他抬步,拦在剑拔弩张的母子二人之间,朝老太太拱袖,“母亲三思。”
“什么三思?”
四老爷怒火难消,指着账本,“老太太,您当我们在座诸位全都是傻子嘛,账目明明白白在此,既然您觉着益州不配拿一万两分红,何不就给八千两省事,非得写个一万两,实给八千两,这么说,您这是蓄意给你侄孙女制造贪腐的机会?”
“哦,我明白了!”
他突然转身面朝庭外,扬声道,“诸位看到了吧,咱们老太太伙同苏韵香侵吞陆家公帑,以贴补苏家,原来,这些年苏家是靠我们陆府养的!”
这话可是捅了老太太的心窝子,苏家当家家主乃前任礼部尚书,内阁阁老,冠绝扬州,老太太素以娘家尊荣为傲,今日如何能容忍四老爷败坏苏家名声。
“混账!”
她火冒三丈,用力将手中拐杖往前一扔,佝偻身影颤颤巍巍:“苏家世代富贵,比陆府有过之无不及,你休得口出狂言,扯上苏家!”
老人家险些站不稳。
然这回无论是大老爷抑或三老爷均垂手侍立,没再往前去搀扶。
老太太见施压不成,一屁股跌坐在罗汉床,喘着虚气,
“好,既然你们非要定韵香的罪,那你们看着办!”
大老爷俯身将那根拐杖拾起,轻轻递给老太太身旁的嬷嬷,转身面向四老爷,
“老四,莫要与母亲置气,母亲显见对老八媳妇的账目不知情,大抵是不敢置信,情急之下便维护了几句。”
大老爷先把老太太撇开,随后道:“这样,你说说,你想怎么办?”
四老爷再度往圈椅闲坐,“这样的媳妇我们陆家不要,休回苏家!”
伏在地上的苏韵香本已惊吓过度,闻言更是一口血呕出,瘫在了陆承德怀里。
陆承德抱住她,大哭不止。
大老爷和三老爷尚未反应,老太太那厢又被气出精神来,驻着拐杖再度起身,怒目而视,
“老四,你适可而止,你别以为我对益州的账目一无所知,你那媳妇一月药钱不过二十两,一年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即便没有分红,光那些月银银子亦足够她开支!”
“韵香贪墨公中银两是不对,可你若要说她残害婆母,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有关休妻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她上侍奉祖母勤勉,下抚育一双儿女有功,她有错,错不至于被休!”
四老爷拔身站起,飞快地衔住她的话,“您老人家终于承认她是贪腐啦。”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法令纹深如沟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绷着面容认下这一遭。
她慢腾腾坐下,没再说话。
大老爷见状,面色转平,看向戒律院几位执事,
“依照族规,管事的媳妇贪污,该作何惩处?”
戒律院章管事上前来,行上一礼,“回族长话,奴婢贪墨公中银两,则将所贪银两抄出,再视情节轻重,杖责或发配出府,至于管家的媳妇…”章管事说到此处,瞟了一眼苏氏,语气铿锵,“罪加一等,将所贪墨的银两归还公中外,处以罚银,再视情节轻重,发配家庙自省。”
大老爷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父亲制定了如此全备的族规,让他有律可依,不至于忤逆老太太。
他朝老太太拱袖,“母亲,既是如此,那咱们依族规行事。”
“来人,将老八媳妇贪污账目罗列清楚!”
“慢着,我来!”四老爷抬手,先拦住大老爷,后朝立在门槛外的四大管家招手,
“你们当中何人掌管账房?”
陆府总管房有郝、鲁、周、齐四大管家,其中由齐管家管账目,他是老太太心腹。
“回四老爷,是小的管账目。”
“你上前来,将这些贪腐名录,悉数折成银两。”
戒律院几位管事抬上一张长几,准备笔墨,齐管家跨进门槛,再施一礼,来到案后落座,将六页账目摊开,一一核对。
四老爷悠悠坐在一旁,“别急,一笔一笔算清楚,我先问你,这贪墨的一万两分红,若搁在钱庄,五年下来该是多少利息。”
“这…”齐管家苦笑抬起脸,悄悄望了一眼老太太。
那厢苏韵香见四老爷要算利息银子,又急又慌,她着实克扣了一万两分红,可到手的银两并无这般多,她自当中也拿出一些打点上下,这头要收买的便是来往益州的管事并她身旁几位知情人。
她慌慌张张摸到老太太膝下,拽着她袖口,“祖母,我不曾贪那么多银子…”
老太太这回却没说话,只握住她手腕,沉沉摇头不叫她吱声。
事已至此,不脱层皮,她这位老四不会善罢甘休。
齐管家见老太太一言不发,便只能顺着四老爷的意开始筹算,
四老爷却将他眉眼官司瞧得一清二楚,先断了他的后路,“依照京城利息最高的钱庄算,你若敢有半点隐瞒,老子揪了你的皮!”
四老爷脾气阖府皆知,齐管家不敢帮着老太太遮掩,立即老老实实算账,用算珠一通合算,“京城利银最高的是东市的敏兴钱庄,月利有一分。头一年两千本金,得利二百四十两,第二年本金四千二百四十两……五年下来,一万两分红利滚利的本金加利息是一万四千两百两左右。”
苏韵香倒抽一口凉气,身子软塌塌靠在老太太膝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四老爷听完,再道,“总共克扣二十五张皮子,全按市价折出来。”
齐管家听了心都在发颤,又偷瞄了一眼大老爷,大老爷也很觉肉疼,但他深知老四的性子,若再顶他,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况且苏氏罪有余辜,何不今日趁此机会杀鸡儆猴,震慑族中上下,往后也断了这些贪腐之念,他轻轻朝齐管家示意。
齐管家不再顾虑,吩咐去总管房取采买账册来,依照市价折银。
这下苏韵香急得撒泼打滚,“祖母,祖母,这便是杀了孙媳,也赔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老太太也觉着四老爷太过,语气放缓商议,“老四,行事得有个限度,那皮子没准韵香的库房还有,拿出一些补给四房其余女眷便是。”
四老爷转过身来,嘲道,“哟,这旧东西谁稀罕要?再说,母亲别忘了老七是什么人,他可是御史出身,对贪腐深恶痛绝,他在外头上刀山下火海,为陆家挣得功名荣耀,你们这些人却在公中克扣他老娘与媳妇的用度,他回来了,饶得了你们?”
这下便是老太太都闭了嘴。
苏韵香瑟缩进老太太怀里,眼底交织着懊悔与惧怕,是悔不当初。
不多时,管事取来总管房采买账目,齐管家一一核对。
每报一处账目,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齐管家算完,战战兢兢与大老爷和四老爷商量,“两位老爷,这些虽是市价,可真正采买时,是有折扣的,我们……”
“你闭嘴!”四老爷抬袖,对着在场所有人一一指过去,“你们贪墨公中财物时,不就是按市价报的价目么,银子从账房过一道,送去掌柜手里,再私下拿回扣!怎么到了我们四房这里,你们便改弦更张,摆起大公无私的谱来!没门,按市价,一分不少!”
苏氏哭死的心都有。
陶氏闻言十分解气,悄悄朝华春比了个拇指,“你公公这嘴皮子,无人能出其右。”
华春笑道,“我公爹吵架从未输过。”
齐管家无法,只能依照采买价目,一一折算,最后所有贪墨的皮子绸缎贡桔红枣之类,一共五千三百两银子。
听得苏韵香心肝直颤,磕磕碰碰往前爬了两步,忍不住大哭,
“公爹,那些绸缎我库房里还有现成的,都是今年的新货,您全拿走,别折银成不成?”
四老爷丝毫不做理会,问齐管家,“总共多少银子?”
齐管家算好总账,“总共一万九千五百两银子。”
苏韵香昏厥至陆承德怀里。
这些年她吃穿用度不俗,手里余银统共就这么多,全赔出去,她一家四口如何度日?
老太太也觉着金额过大,叹道,
“老四家的,皮子我库房还有,若是韵香的华春看不上,便去我库房里挑。”
老太太刻意点出华春,便是敲打四老爷,他在一日撑一日腰,哪日他出门游历,华春还得在她手底下过日子,她望老四见好就收。
四老爷从不受人威胁,若陆承序让华春在老太太手里吃了亏,那这儿子也无甚用处,他反觉老太太这话隐患极大,若是华春真穿了老太太库房的好皮子,反成了各房眼中钉肉中刺。
“母亲,我这人的脾性,您知道,别人不惹我,我最好说话,谁惹了我,我说一不二。”
老太太硬生生歇了心思。
大 老爷见老太太无话可说,便笑着打圆场,“好了,事情到此为止…”
“谁说到此为止?”
四老爷指着戒律院几人,“族规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嘛,管事媳妇作奸犯科,罪加一等,还有罚银呢。”
大老爷被他折腾得快没脾气了,头疼地看向戒律院数位执事,“这罚银,戒律院可有先例?”
这回几位执事你看我我看你,均无章程,“族长,并无先例,得您秉公处理。”
也就是说大老爷说了算,大老爷闻言眉目微舒,“那便罚……”
“你知道什么叫罪加一等吗?”四老爷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指出:“罪加一等的意思便是双倍赔偿!”
大老爷喉咙一哽,眼神倏忽瞥向他,狠抽了两下。
一万九千两的贪银,双倍赔偿便是近四万两,这是要了苏韵香的命。
苏韵香被四老爷一锤接着一锤,早已捶得六神无主,两眼僵直,麻木地摇头,
“我全部私银加起来只有两万两,并无多的可赔,公爹若不信,便可着人去夏爽斋搜查,儿媳若撒谎,天打雷劈。”
众人便知苏韵香算是被逼到绝路。
就在华春等人以为这只是吓唬吓唬人时,却见这位素以不着调著称的四老爷,将高深莫测的眼神投向老太太,
“母亲,方才是谁说,苏氏贪墨公中银两是受您指使?既如此,她交不出的赔银,您便替她出了呗。”
他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得漫不经心,“左右,你们苏家人同气连枝,她有今日罪行,离不开您老人家‘悉心教导’,您得为此事给出个交待。”
四老爷字字诛心,桩桩踩在老太太的痛处。
老太太眼神淬毒似的瞪向他,是咬碎了老牙,也反驳不出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