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陆承序上衙去了,只陆承德夫妇与华春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外候着,声称要给老人家请安,可四老爷性情朗阔不羁,免了晨昏定省,不许人吵他,众人无法,只得相继退去。
然至午后,华春却再度折返,请求见四老爷一面。
四老爷闻得她独自来见,便知有事,自软榻上爬起,伸了伸懒腰,
“来人,更衣,我要见春丫头。”
虽说四老爷在益州待的时日也不多,到底一年回去几趟,晓得这位长媳殚精竭虑操持家务,心里对她是一万个满意,没有华春,他哪敢在外头逍遥自在,是以对着华春,他心里额外添了几分感激。
收拾停当,自东次间来到明间,见华春抱着一个匣子立在门前,唤道,“春儿,这怀里抱了什么呢,公爹丑话说在前头,除了酒,公爹旁的不要。”
华春脸上却无笑意,郑重跨过门槛,将匣子打开,搁在桌案,随后来到他跟前跪下,抬眼,已是泪痕满面,
“公爹,这陆家,华春是待不下去了……”
四老爷闻言脸色大变,立即俯身瞧她,“发生了何事,谁欺负你了,你说,公爹去揪了他的脑袋!”
华春指着匣子,“那些是儿媳进京后,无意中发现的账目,还请公爹过目。”
四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折回桌旁,随手翻开第一页账目,眸色顿凝。
华春特意将两笔账目誊抄在一处,对比一目了然,四老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猛地一拍桌案,咆哮一声,
“放肆!无耻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干得出来!”
四老爷怒火中烧,砰的一声将匣子合上,夹在腋下,气冲冲往外走,“春儿别急,看公爹去找那老太婆算账!”
华春拂去眼泪,待要随行,却被四老爷拒绝,
“孩子,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进来,你且回留春堂坐着,有动静了,你再来看热闹。”
“准备好酒,看公爹表现!”
第33章
冬阳虽耀, 风却如针似的,狠狠扎进人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别说主子, 便是仆从也恨不得寻个暖处躲着, 烤烤火, 吃个小酒。
荣华堂前有一横厅,横厅左右两处回廊,连通花厅直抵垂花门,夏日天气炎热, 孩子们都爱凑在横厅玩耍,冬日不然,横厅四处来风,别说孩子, 便是鸟儿都没一只。
老太太惯爱在午后歇个晌, 从无人敢打搅, 今日亦然,荣华堂穿堂处的守门婆子, 便将门虚掩着, 哆哆嗦嗦躲去倒坐房烤火喝茶。
将将进屋没到半刻钟, 冷不丁听见外头嚎啕一嗓,
“你们陆府管家的老爷太太都出来瞧瞧,瞧瞧你们干的什么混账事!”
婆子猛打了个哆嗦,茶都顾不上喝了,手炉扔去一旁,拔腿来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瞧,赫然望见那将将回府的四老爷大马金刀坐在横厅正中的条凳处, 观其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又要闹事了。
婆子没法子,赶忙去正院通报。
而那厢,早早遣人盯着四老爷的大老爷,也闻讯匆匆赶来,他披上一件银灰的氅衣,衣裳都顾不上系好,徒手捏紧,大步跨上横厅,“老四,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定有缘故,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
四老爷夹着匣子,坐在条凳,闲闲看他一眼,
“嘿,你还真没说错,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
大老爷叫苦不迭,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半哄半拖,拽住四老爷胳膊,将他往 隔壁琉璃厅带,“都说长兄如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惊动母亲。”
“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我是要跟你算账!”
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大老爷拖着他落座,“说,什么事。”
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我不与你说,这事你还真兜不住!”
大老爷还待再问,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
不仅如此,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大老爷脸色一变,“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老爷没了耐心,眉峰突然沉下,脸色阴鸷无比,喝他一声:“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
“否则,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
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意识到事情不妙,试图安抚,“老四,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
无论如何,得设法息事宁人。
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旁的本事他没有,兴风作浪他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这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在四周,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
少顷,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
“族长,戒律院收到报案,有人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小的看过账目,金额巨大,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还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八人同时一揖,“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仅仅是“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四字,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脸色长拉下来。
戒律院八大执事,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明辨是非、整纲肃纪,今日倾巢而出,非同小可,大老爷不能不应。
“好吧,老四,你告诉我,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为兄为你主持公道。”
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铺平衣角,“把人叫齐,我方开口。”
冷风过处,积雪簌簌扑落,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
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步入琉璃厅。
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成“品”字形,当中正厅数丈见方,十分阔气,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往前凸出衔接游廊,通往府内各处。
大太太、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均依次赶到,仆从挨个端来圈椅,各人序齿落座。
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未曾回府。
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均垂首立在院中。
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面北而立,静默不语。
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
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拄着拐杖,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气喘吁吁往这边来。
“你个逆子,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
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齐齐跪下施礼。
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心下早已发虚,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哽咽不止。
陆承德要去搀她,苏韵香掩面推开他,“你别扶我,公爹对我不满,我身为儿媳,岂有辩驳之理,今日便跪在这,任凭公爹发配。”
她先发制人:
“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也算是为长辈尽孝,大伯,大伯母,韵香何错之有啊!”
她捂住脸,俯身在地,啜泣不止。
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视线移向四老爷,叹道,“老四,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孩子毕竟还年轻,有不当之处,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都没错,这一处,你不要为难她。”
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好儿媳,你别急着哭,先收住声,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抱住他膝盖,“爹,您是要逼死韵香嘛,一切错在儿子,你有火冲儿子发!”
四老爷对着嫡亲儿子,就没这好脾气了,指着外头,“你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戒律院一位执事上前来,拖住陆承德,将他带去一旁。
四下坐定,人也到齐。
大老爷看向坐在左下末尾的四老爷,
“好了老四,现在你可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四老爷的示意下,戒律院的两位女执事,抬起一高几搁在正中,四老爷将匣子打开,往高几一拍,“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二老爷和二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老爷面平似水,不动如山,三太太则好奇地眺了几眼,有心向前却又不敢。
老太太握着拐杖,阴沉地盯着那个匣子,神色一动不动。
最后是大老爷亲自上前,先翻开最上几页简明账目,看了第一眼,便惊得他抽回了手,不敢往下翻。
不过碍着族长身份,硬是将六页账目翻完,最后捂住额长吸一口气,“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哎,我竟是一无所知。”
四老爷冷笑一声,“大哥掌家多年,竟是一无所察,对得住族长这个身份吗?我看不如换我来当?”
大老爷无视这话,面色沉重捡起那几页账目,递给三老爷,“你看看吧。”
他退回席位。
三老爷看过,交给三太太,三太太又递给二太太夫妇,席间每一个看完的长辈,脸色都十分难看。
两侧珠帘内,媳妇们均拉着自己相熟的妯娌,窃窃私语,“那账目里到底是什么?”
陶氏却有所预料,悄悄扯住华春袖口,“是益州的账目?”
华春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懒懒抱臂,“嫂嫂别问,看了便知。”
最后,几页账目悉数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没接,章执事便将之搁在老太太跟前的填漆长几。
苏韵香挪着膝盖往前,忐忑地觑了一眼,看清第一列名目,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太太身后一位嬷嬷,赶忙跪下将她抱在怀里。苏韵香吓得面色发白,眼睫直颤,“嬷嬷,我…我…”
她唇齿打架,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凉,好似活物直往她袖口领口里钻,令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嬷嬷拼命朝她摇头,示意她闭住嘴,别先乱了阵脚。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赫赫,斜阳如刀。
几位老爷太太均收了声息。
独四老爷身子歪向一侧,悠悠望向老太太,“母亲,这可是您挑出来的好孙媳,这可是你们苏家人,前礼部尚书府邸教养出来的好孙女,啧啧啧,真真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啊!”
他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嘲讽之气简直要破了天去。
“你闭嘴!”老太太冷厉抬起双目,恶狠地瞪向他,“你身上流着苏家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苏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