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序如此软硬不吃,蒋科也是没法子,后退两步,看向谢雪松,
“谢大人,你会如何处置我女儿?”
蒋科刻意将个“你”字咬重,也是警告谢雪松,别得罪他太过。
不料谢雪松也不吃这一套,公平公正道,“大晋律法明文,至他人受伤者,视情节轻重论罪,情节重者,下狱关押,情节轻者,杖责五板以上,三十板以下,以本官多年断案的经验来看,今日之事,伤势不算严重,故而给蒋姑娘十板论刑,诸位以为如何?”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华春表示认可。
陆承序便无异议。
华春受了皮肉之苦,那蒋玉蓉便该加倍奉还。
谢雪松看向袁月笙,袁月笙当然不会反对,劝蒋科道,“蒋大人,纵女如杀女,今日就当让姑娘吃个教训,往后切莫再做这等伤人害人之事。”
蒋科重重闭了闭眼,捂住额深吸一口气。
那厢蒋夫人听得要给女儿上刑,抱住女儿大哭,
“怪我平日过于娇惯你,方至酿成大错!”
可蒋玉蓉的性子岂是一日能改,她猛地甩开自己母亲,指着躲在一侧的谢诗珊,
“我有错,那她呢?是她告诉我这个女婢家有病父,府上缺银子,我给点好处,她必能守口如瓶,我若是主犯,她是否是从犯!”
蒋玉蓉痛恨谢家不为她遮掩,含恨之下将谢诗珊也拖下水。
谢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天都要塌了。
扭头对着自己女儿便是一顿臭骂,“你看看你,交友不慎哪,为娘素日怎么教导你的,你是一个字都不听!”
谢诗珊吓得扑跪在地,抱住谢夫人膝盖,“娘,救我,女儿是受玉蓉所逼呀!”
谢夫人再心疼女儿,也知今日之事无转圜余地,她丈夫要秉公执法,便不可能赦免自己女儿。
谢夫人满腔郁恨,只能将火撒在蒋夫人身上,“我好心请夫人与宴,你蒋家人竟是恩将仇报,陷我谢府于不义之地!”
这往后,还有谁敢来谢家吃席。
谢夫人这会儿懊恼不已。
可惜蒋夫人只顾心疼自家女儿,哪能分神来应付谢夫人。
谢雪松闻得自家女儿也裹挟其中,不仅不袒护,反越发恼怒,“从犯五板子,来人,搬条凳,请家法,给我重重地打!”
谢家家规一向森严,谢雪松一声令下,下人很快在戏台前搭出一个围帐,摆上条凳,三五婆子上前将两名姑娘押进雪白的围帐内。
而外间,谢雪松已着人立下口供写明罪状,让陆承序与蒋科签字。
陆承序自然签的痛快,蒋科却是含泪一笔一划写得艰难。
不多时,围帐内传来痛叫声,听得在场女眷胆战心惊,胆小的缩在自家母亲怀里。
谢雪松也借势来到台阶下,转身与在场女眷环揖,
“诸位太太,诸位少奶奶,诸位姑娘,今日之事发生在我谢府,实属不该,是我谢家御下不严,惊扰诸位,谢某在此赔罪。”
“此外,谢某有一言敬告诸位,同是邻里,便如一家,即便不相亲相爱,勿要相恨相杀,如此损人不利己,智者不为,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最后他面朝陆承序再度深揖,“今日是我们愧对夫人,明日登门赔罪。”
“倒不必了。”陆承序抬袖还了谢雪松一礼,“谢大人秉公执法,如在世包公,陆某佩服。”
事情已料理妥当,没必要揪着不放。
这一点风度,陆承序还是要给的。
陆家人随他一道,与谢雪松还礼。
事后赔罪又能有什么用,要的便是现仇现报,如此方能达到威慑效果。
蒋玉蓉受了十杖,疼得大哭大叫,谢诗珊则咬着牙硬生生受了五杖。
到底不是公堂,谢家人下手并不重,只是姑娘们细皮嫩肉的,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蒋夫人着人小心将女儿抬回府上,一路泪流不止。
谢诗珊便没这么好的境遇,事后趴在床榻,又受了母亲一顿狠斥,
“你若再跟着蒋玉蓉胡作非为,你便早日剃了头发去做姑子罢了!”
谢诗珊抱着母亲胳膊只道一定悔过,不敢作恶。
谢雪松更狠,气得在屏风外来回踱步,下令道,“你纵容旁人在自己府上闹事,你何其愚蠢,比那蒋玉蓉更为可恶,子不教父之过,自今日起,你禁足半年,不许出府!”
此事后话。
陆家这边很快抬来一顶小轿,将陶氏接了回去,华春一路送陶氏回房,将人安置在架子床,众人替她褪了湿衫,换上干净的中衣,华春上前查看伤口,只见膝盖处红了一片,不过好在上药及时,不算太严重。
华春还是不放心,“让大夫给你开些药,我怕明日便要生泡。”
“要生泡这会儿已经生了,行了,你也累了,快些回去歇着。”陶氏靠在引枕,面色惺忪,望着华春微露羡慕,“还得是你夫君有能耐,否则今日咱们便白吃了这个亏。”
换做是她,不会有人为她撑腰。
“果然家里还是要有顶梁柱,今日之事也算彰显了咱们陆家人的气节,咱们不惹事,却也不能任人欺负!”
“大老爷没有当年老太爷的风骨,大爷稳重有余,能耐不足,来来去去,只剩你夫君了,华春哪,听我一句劝,好生攥紧了他,有他在一日,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便有了,不要去图他的心,图他给你带来名与利,明白吗?”
华春似乎不愿多提这茬,替她将衣裳抚平,温声道,“好嫂嫂,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诶,快去吧。”
华春这厢回到留春堂,被慧嬷嬷一把抱在怀里,
“好姑娘,给我瞧瞧,哪儿伤着了……”
华春哎了一声,“没多大事,就是尾指起了个小泡,上些药,明日便好了,嬷嬷还是先备水为我沐浴吧。”她嫌身上脏。
一伙丫鬟拥着她进了浴室,七手八脚伺候她更衣,一人扶着她那根尾指,生怕沾了水,华春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沛儿呢?”
慧嬷嬷道,“听闻你们在谢家出了事,奴婢便让鲁婶子悄悄将他送去大哥儿的书房,让他伴着大哥儿习字读书,大哥儿留他一道用了晚膳。”
华春笑道,“总这样麻烦大哥儿不好,对了,过几日便是大哥儿生辰吧,届时我要替沛儿备一份厚礼。”
“好嘞,奴婢给您记着。”
少顷,收拾妥当出来,天色已暗,慧嬷嬷问是否摆膳,“爷在府上,可要唤他来用膳。”
华春静静坐在案后,不知在写什么,语气淡泊,“沛儿不在这吃,就不用唤他了。”
慧嬷嬷忍了忍,有心劝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命人传膳。
陆承序自上房回来,照旧来留春堂用晚膳,跨进穿堂,一眼瞧见华春在西次间内来回踱步,看样子在消食。
慧嬷嬷将将吩咐人收拾完碗筷,见男主人回房,赶忙迎上来,“给七爷请安,您用膳了吗?”
陆承序何等人物,很快明白华春这是没等他用膳,
“没。”
慧嬷嬷自然替华春尽力描补,“奶奶饿得紧,先吃了些,七爷既是没用膳,还请您膳房稍后,奴婢这就为您传膳。”
两位主子不对付,慧嬷嬷也难做,既不能违拗女主人的意思,也不能怠慢了陆承序,是以悄悄将陆承序的份例搁在茶水间温着,等着他回来,便可随时享用。
陆承序眼下还没心思用膳,“等一等。”
他抬步往正房去,丫鬟替他打了帘,他迈进明间,绕进西次间。
西次间原是两间打通,做书房用,十分宽敞壮丽。
华春立在一处书架,随手取来一册书,正在翻阅。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也不曾回眸。
陆承序负手来到她身后,绚烂的灯芒自头顶浇下,将他高大的身影投递在书架,华春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古籍,薄薄的一册,捏在手中,左手尾指撇在一旁,一圈红印清晰可见。
陆承序目光定在伤处,温声责她,“我不是嘱咐你人在前院,让你有事知会一声么,若不是陆珍听得谢府小厮窃窃私语,我赶来不及时,岂不被她们逃脱了?”
华春闻言心情颇有些复杂,聪明的做法,当然是自己不出面,等着陆承序来料理,但她当时真没往那处想。
她稍稍侧过眸,冲他无奈一笑,
“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华春说完,将书册搁下,去桌案斟茶。
陆承序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心想回头得嘱咐她的丫鬟伶俐一些,可转瞬,悟出背后深意时,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钉在当场。
她习惯了独面风风雨雨。
习惯了一人撑起整座家宅。
往日并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腰。
所以,他不在的那些时日,是否也有人像今日这般欺负她。
那一瞬,恍若置身干漠荒原,无边无际的冷风直往他前胸后背灌来,他胸口如被巨石倾轧,堵得他近乎窒息。
陆承序心口钝痛不止,怔怔望着她单弱的背影,
“华春,我欠你良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可好?”
第25章
京城的茶, 不比益州,花样奇多,杨梅肉泡在茶盏里, 酸酸甜甜, 饭后服用可以消食。
华春慢悠悠啜了一口, 转身过来,眨眼问他,
“七爷这是很愧疚?”
年轻的男人换了一身茶白的袍子,身形修长挺拔被灯芒探照如山一般稳重, 年轻而锋锐的五官,清越而有磁性的声线,这样一句话,换做过去的她, 不知该要如何沉醉。
陆承序薄唇抿紧, 看着她未语。
华春迎着他笃定的视线上前来, 目光与之相交,
“七爷若真愧疚, 不如再补偿我一些。”
和离之际, 可一定要逮着男人愧疚之时, 多索要些好处。
能白纸黑字写下, 便不要信口头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