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别说苏韵香和陆承德,便是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都有些吃惊,纷纷看向陆承序。
博古架外明间内的众媳妇们,也均为这话给慑住,纷纷交换了几个眼色。
最为解气的竟然是五奶奶江氏,她盯着陆承序,两眼简直都要放光,抱着华春的胳膊,“春儿,这七弟不管事便不管事,这一管起来简直所向披靡。”
天爷呀,整个陆府上下,谁敢在老太太跟前这般说话。
哪个不是捏着鼻子任打任骂?
看来,还得是男人争气才行。
众人看华春眼神便忍不住生了艳羡。
华春却是轻轻嗤了一声,不以为然。
眼前的陆承序越“能耐”,便越显得那五年不值。
他但凡有一丝心在她身上,她也不必吃那么多苦。
她懒懒地喝着茶,不再瞅他。
里屋几双眼,却齐刷刷落在陆承序身上,
“序哥儿这话何意?”老太太亲自发话了。
陆承序这才坐直身,朝老太太解释,“祖母,八弟还未考取功名,岂能住四开间的院落?三开间便已足够,就让他住夏爽斋。”
老太太唇角绷紧,连着那法令纹也深了几分,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朝廷法度如此森严吗?”
大老爷暗自苦笑。
当然不可能这般森严,京中贵胄子弟没有功名的比比皆是,家中宽敞富裕的,怎么可能委屈儿子媳妇去住狭窄的院子,只要不过于奢靡阔绰,四开间住倒也住得,礼制是不许,实则无人会盯着那档子事。
母亲在京城住了几十年,岂能不知里情,这般问,实则是要他来压陆承序。
大老爷却有些犯难。
七侄今日显见兴师问罪,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要真为了个不相干的八侄去得罪他,才是脑子进水。
大太太也看出门道来,悄悄扯了扯丈夫袖口,不许他帮腔。
这一沉默间,苏韵香忍无可忍,对着陆承序怨了一句,“七哥,你这也太得理不饶人了吧,那夏爽斋怎么住?院子又窄又小,我和承德有两个孩子呢,别说我们夫妇,就是孩子都转不开呀,你与承德是一胎双胞,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陆承序听了这话,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到此时此刻方真正有了起伏,他眼风慢腾腾地扫向她,语气发冷,“这话我也正想问一问八弟妹,我与承德一胎双胞,膝下也有个稚儿,那夏爽斋又窄又小,为何你将我们一家安置进去?”
苏韵香浑身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露了狐狸尾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原来从始至终,是在跟她算账呢。
陆承德见状,慌忙将妻子扶住,苏韵香却一把甩开他,怒气冲冲又委屈不平,望向老太太,“祖母,您不会真要让我住夏爽斋吧?若是如此,我还不如回苏家去!”
这话带着威胁。
陆承德唬了一跳,连忙挪了膝盖,朝向陆承序,“兄长,此事真的怨我,兄长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韵香她自来娇弱,受不得那等苦…”
“怎么,你媳妇娇弱,我媳妇就不娇弱了…”
陆承德愣愣地想,嫂嫂在益州可是出了名的能干贤明,与娇弱不沾边吧,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的,只能抱以苦笑。
博古架外,陶氏与江氏瞥了一眼身侧身姿高挑明朗蔚然的华春,忍笑道,“着实很娇弱。”
华春:“……”
苏韵香哭得厉害,老太太听不下去,责备陆承序道,
“好了,序哥儿见好就收,畅春园腾给你夫妇住,德哥儿夫妇就住贺云堂。”
陆承序怎么可能答应,他起身,朝老太太一揖,正色道,“祖母,七月初八,我便告知府上大管家,要接华春母子进京,管事也是那日出发前往益州,依理,自那日起,府上就该预备华春的住处,沛哥儿八月初一抵京,与我一道住书房,华春八月十六方到,这当中整整一月有余,阖府那么多管事,几层管家媳妇,都做什么去了!”
他眼神极冷,带着隐忍不发的怒,“可巧贺云堂失修,拖拖沓沓,拖泥带水,至今日华春都在府上住了一月有余,还未修好,这里头是何缘故,祖母让我查吗?我怕查下去,对苏家名声不利…”
苏韵香闻言浑身直打哆嗦,脸上血色也在一瞬褪尽,慌慌忙忙往丈夫怀里缩着。
陆承德又惊又恐,对着陆承序咬牙大哭,“兄长,是弟弟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嫂嫂,您说吧,要怎么处置我,我全凭吩咐。”
陆承序并不理会他,而是看向面庞绷紧的老太太,“以祖母管家的手段,此等行径,该如何料理?”
老太太深深闭了闭眼。
“再者…”陆承序稍稍侧身,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夫妇二人,“华春侍奉母亲父亲五年有余,而八弟妹与华春进门相差不到三月,至今未曾去过益州,既然不想待在京城,那便回益州去!”
苏韵香闻言顿时惶恐大惊,慌忙往前爬了几步,扑在老太太怀里,“祖母,我错了,祖母救我……”
陆承德当然晓得妻子娇生惯养,不愿去益州,慌道,“兄长,不是说好,待开春便将母亲接入京城来吗?”
事实上,华春进京没多久,陆承序便将九弟陆承嘉使回益州照料母亲,待过了冬,天气暖和了,再将母亲与妹妹接入京城。如今他总算安定下来,是该将母亲带在身旁孝顺。
真让那苏氏回益州,他还担心母亲受她蹉跎,这话不过是激她罢了。
那苏氏果然百般求饶,覆在老太太膝头大哭,老太太也被这事搅得头疼脑胀。
让苏韵香去益州绝不可能,苏家会跟她闹翻天,孝字当头,苏韵香已有错在先,她再蛮横相护,反对苏韵香更为不利。
老太太摁着眉心,一锤定音,
“这样,待年底分红结束,德哥儿亲自前往益州,将你父亲母亲与妹妹接来,届时你夫妇再好生侍奉便是。”老太太对着四儿子与四儿媳十分不喜,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给陆承序低了头。
老人家毕竟是一家之主,陆承序不好揪着不放,他当然不必在意一个苏氏,只是老太太的面子必须给,华春还要在府上过日子,做的太过是给她招怨,分寸如何拿捏对于一个在庙堂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员来说那是家常便饭。
大老爷立即打圆场,“母亲说得极是,如此甚好,序哥儿,依我看,就这么办。”
这么一来,苏韵香夫妇住夏爽斋已成定局。
老太太闹了一宿已十分乏累,阖着目与苏氏道,“你就听你兄长安排,收拾收拾住夏爽斋吧。”
苏韵香无法,咬着唇啜泣不止,十分地不情愿,“好,这几日孙媳便去收拾…”
“不,今夜就搬。”
那道嗓音清清泠泠回荡整个暖阁。
苏韵香惊呆了,视线慢吞吞转向身后的陆承序,对上那张冷漠无情的面孔,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凭什么?”
陆承序根本不予理会,只朝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作了一揖,“祖母,孙儿还有公务要料理,先回书房。”
旋即退了一步,负手离开了东次间。
好戏唱罢,看热闹的女眷争先恐后跨出门槛,生怕被老太太逮着,这个时候,可没人管华春,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华春反而落在最后。
陆承序途经总管房,吩咐几位管事料理搬家之事。
华春的嫁妆箱子本就没动,摆出来的东西也不过三五个箱笼,不过半个时辰,便都收归妥当。
苦就苦了苏氏,本就崴了一脚,恰又赶在下雨之时,整个院子鸡飞狗跳,好在陆府的管事们极其能干,连夜召集了几十女仆,先帮着苏氏将行装收捡好,一样一样往夏爽斋抬。
苏氏笼着斗篷,立在宽敞的廊庑,看着自己住了四年的院子,扭头扑在陆承德怀里纵声大哭,“都怪你没用,但凡你有个功名,当个一官半职的,我也不用受今日之辱!”
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陆承德是很会哄妻子的,只管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言称明年一定考上。
可惜苏韵香这回却没这么好哄,狠狠揪了他一把,“你去年也是这般说的!”
苏韵香跋扈惯了,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只有她自娘家带来的乳娘,搂住哭哭啼啼的姐儿,边哄孩子,边规劝了一句,“但凡姑娘当初不去算计七奶奶,如今至少能住贺云堂,不至于一大家子要挤在那么小的院子。”
苏韵香听在耳里,懊悔在心里,抱着陆承德又哭了一场,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了畅春园。
原被陆承德一路劝,已好了些,待磕磕绊绊行至夏爽斋,看着满地湿漉漉的箱笼,暗沉的天色,绵延不尽的秋雨,彻底绝望。
夏爽斋一地狼藉,畅春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穿堂进去,整个庭院是原先的两倍大还多,抄手游廊两侧各有厢房五间,不仅足够放嫁妆,甚至还能待客。
五开间的正院,左右各衔一个耳房,统共有七间,当中的明间占了两间,十分开阔大气,东西各三间,过去夏爽斋的卧寝用屏风做隔,这里不用,东次间用来待客,月洞门进去还有一间作为卧室,无屏风遮挡,很是宽敞明亮,里头的耳房便可做小库房,放些体己宝贝。
至于西次间,两间打通做书房,高高的博古架一通到顶,六面羊角宫灯悬挂在梁柱,灯芒流转,说不出的奢华靡丽,再往内的耳室则做浴室,浴室比夏爽斋的寝卧还要大,当中摆着一架象牙屏风,可供男女主人同时沐浴。
管事们连夜清扫屋子,只道是要装扮得焕然一新方能给华春住,于是丫鬟们便将华春的嫁妆箱子一概归至东厢房,
慧嬷嬷指挥一通,见华春独自靠在穿堂内的廊庑,百无聊赖盯着雨雾出神,笑着过来,给她出主意,“这里乱,依我看,姑娘今夜不如去书房凑合一晚。”
夫妻俩这般久了,可还未同过房,姑爷今夜当着阖府的面给姑娘撑腰,慧嬷嬷觉着华春是时候低个头,把日子过下去。
其实陆承序也是这个意思,着常嬷嬷来请华春,华春置若罔闻,施施然进了西厢房,着松竹和松涛临时给她铺了个床,便凑合住。
这一凑合便是三日,三日后,整个畅春园方彻底收拾一新。
恰巧通州粮仓出了事,陆承序这三日便去了通州,至二十四日午时赶回,先行入宫复命,过去朝中公务最多也只报到内阁,皇帝极少亲自召见阁老以外的臣子,但陆承序不然,自上回批红一事后,陆承序便成为了乾清宫的常客。
皇帝是个极为通达贤明的帝王,见他风尘仆仆,温煦道,
“通州这事你办得漂亮,奔波数日,朕今日给你准假,快回府去歇着!”
陆承序笑着谢恩。
嘴上这般说,自乾清宫出来,还是先回了一趟户部,出去几日,定积压不少公务,耽搁不得,他又处理紧急折子,至夜里戌时初刻方归。
照旧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过门房的管事却道,“老祖宗昨夜没睡好,今个早早就安寝了,说是不让打搅。”
陆承序只能打消念头,转回书房,进了穿堂,习惯先往东厢房望了一眼,不见灯火,诧异道,“沛儿呢。”
陆珍捧着匣子跟进来,连忙答道,“哥儿这几日都跟奶奶住在畅春园呢。”
陆承序闻言眉峰稍稍一展,露出笑意,颔首表示知晓,便大步进了正房。
陆珍替他将匣子里的文折取出,依次在书桌摆好,陆承序净手时觑了一眼,突然道,“不必摆了,先搁着吧。”
陆珍愣了愣,依言重新放回去,暗想爷今夜莫非另有安排。
陆承序着实另有安排。
将黑色大氅退下,往里屋去,“备水沐浴!”
“好嘞!”
陆承序的书房共有三名小厮伺候,一人管起居,一人管书册整理清扫,另一人管茶水并迎来送往,而这三人均归陆珍统管。
陆承序素有洁症,衣裳不一定要新,却必须得干干净净,这一趟洗得有些久,里里外外拾掇一番,陆珍摸不准他今夜有何安排,捧了两件袍子出来,一件家常的月白色,一件是新做的苍青羽纱袍子,色泽沉郁而有光泽。
陆承序将中衣系好,瞟了一眼,选了那件苍青袍子,陆珍心里有数,立即伺候他穿戴,这个空档,陆承序问起华春这几日的动静,
“少奶奶可有出门?”
“今 日不曾出门,倒是昨日,趁着天晴,在洛华街一带逛了一遭。”
“就随便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