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襄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盯着许旷勃然作色道,“许旷,你又想效仿你父亲来个故技重施是吗?十六年前,许孝廷那个混账便枉顾《皇祖明训》,非要推当今皇帝继位,而今日,你又费尽心肠立自己女婿为太子,你们许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利欲熏心!”
襄王积了一肚子火,痛指许旷,“你也是堂堂礼部尚书,你扪心自问,你与你父亲将《皇祖明训》视为何物?”
这话把许旷说的略粗脖子。
《皇祖明训》有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先帝过世,本该由其嫡亲弟弟继位,然先帝并无同母弟,怎么择定继承人,朝臣众说纷纭。
后他父亲力排众议,将先帝第一个庶弟雍王之子过继,完成皇位更迭。
襄王对此十分不满,声称自己曾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养,也曾记在太皇太后名下为子,算得先帝嫡亲弟弟,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许孝廷却因亲近雍王府,便揪着“亲生”二字,非将襄王排除在外。从那之后,襄王恨许孝廷入骨,与许家势不两立。
襄王揪住许旷哑口无言之际,骂道,“我要是你,即刻辞了这礼部尚书,回家种田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许旷当然不可能任由襄王辱骂,立即反驳,“你也是个好的?这么多年把持盐政司,贪污受贿,滥杀无辜,你也有脸立在这朝堂争储?”
襄王不甘示弱,抬袖往宫外一指,“我是有错,但我儿子没错,他兢兢业业侍奉太后多年,算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朝无皇子,可立他为皇太弟!”
萧渠见襄王厚颜无耻,忍无可忍,拔步迈出,怒骂道,
“你做梦,论罪少不了你们襄王府,但立储,与你们襄王府无关!”
襄王也知盐政司的案子爆出,自己理屈,欲名正言顺争得太子之位是不能了。太后今日将他提出,可不是为了襄王府,意在叫他帮她老人家冲锋陷阵,一旦扶保太后登基,襄王府没准还有活路,是以襄王调转话锋,打算为太后说话,正当这时,永康左门方向慌慌张张奔来一内侍,只见他穿过人群,小跑上前来到皇帝身后软榻跪下,低声禀道,“陛下,不好,小王爷朱修奕带人自水路突进宫廷,现已攻打玄武门。”
他声线压的虽低,皇帝身后的陈怡并下首崔循和陆承序均听见了,四人均是脸色大变。
一旦朱修奕进入 玄武门,下一步必定进逼坤宁宫,若他与太后里应外合,则皇帝是腹背受敌。
陆承序毫不犹豫快步上阶,来到皇帝身侧,弯腰道,“陛下,此人交给臣来对付,臣绝不让他突入宫廷。”
“好!”皇帝二话不说转身过来,悄悄将袖下一枚金令给他,低声嘱咐,“陆卿,朕的后方与皇后都交予你,你可一定要替朕守住玄武门!”
陆承序郑重颔首,不着痕迹将金令塞入袖下,跟随那名内侍往玄武门方向疾行而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赶到玄武门,他快步登楼来到城墙,目光越过墙垛往下望去,但见几百身着四卫军铠甲的士兵已突破玄武门外围防线,正冲至城楼下与当值官兵交手,看样子即将往甬道下的城门撞来。
其中一人身着绛红王袍杵在人群中十分打眼,正是失踪两日的朱修奕,他手执一道明黄诏书朝城楼上的校尉喊道,
“李校尉,本王奉太后之命,保驾勤王,速速开门,让本王进宫。”
今日玄武门当值的有两名校尉,一位姓李,与太后党有些渊源,一位姓韩,是帝党心腹之一,此刻二人正矗立在陆承序左右,盯着底下的朱修奕面面相觑。
韩校尉神色凛然扶刀不动,李校尉则十分头疼,迎着夜风高声回话,“小王爷,玄武门素有规矩,无陛下与太后连署手书,夜里酉时后不可开门。”
更何况宫内正起纷争,没有任何旨意,他不可擅开宫禁。李校尉稳字当头,哪边都不敢得罪,这个时候认死理准没错。
朱修奕回道,“太后有令,今夜虎符作废,一概凭太后手书调兵,李潭,你奉旨办事,一切与你无关。”
朱修奕磨刀十年,为的便是今日,早在戚家军中安插心腹,太后那边的动静没能瞒住他,不仅如此,他多年来模仿太后字迹,又因在司礼监帮忙,得以暗中获得一份盖好国玺的明黄绢帛,再仿太后字迹写下这封诏书,为的是关键时刻能号令群臣。
朱修奕早看穿李潭为人,是以戳中其软肋。
李潭苦笑不已,瞟了一眼身侧的陆承序,并不接话。
朱修奕这才注意到墙垛处立着一人,因视线遮挡,不曾辨认出是何人,下一瞬,那道绯袍身影自女墙后迈出,冲朱修奕露出笑容,
“小王爷,别来无恙,本官这几日正要捉拿小王爷下狱,不成想小王爷造反来了。”
朱修奕撞见陆承序并没有很意外,反而略生欣喜,“谁说本王造反?这封手书乃掌政太后亲笔,又盖有国玺,是整座皇城,最名正言顺的诏令,谁敢违抗?”
不得不说,朱修奕甚有手段,原先底下五百私兵皆换了四卫军的铠甲,又携太后懿旨,乍眼看去还真是来勤王的。
陆承序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反指着底下湿漉漉的几百身影,“但凡你不是造反,你底下这些人怎么一个个裤腿湿漉漉,好似偷潜而来?喊着最名正言顺的口令,做着最肮脏的事,小王爷脸不红吗?”
朱修奕无视他这番嘲讽,见李校尉被陆承序震慑住,不敢开门,视线瞟向另一侧的韩荣,“韩校尉,只消你投诚开门,本王在太后跟前保你做上三卫大将军。”
朱修奕当然不是为太后筹谋,不过是打着太后旗号夺宫,这话是在暗示韩荣,只待他登基,韩荣便是一品大将军。
这样的口头白话,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均会置之不理。
韩荣只嗤了一声,扶刀往陆承序方向转了转,看似是不买朱修奕的账。
然谁也没料到的是,就在这瞬息之际,那韩荣袖下突然滑出一柄银白刀刃,直冲陆承序腰腹扎去,李潭正立在韩荣对面,将他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下意识往后退开,拔刀防备,
“陆大人小心!”
韩荣早被朱修奕收买,又或者说本就是朱修奕的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颗埋藏在虎贲卫中最深的棋子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启用,朱修奕之所以敢豢养私兵,行造反之举,也是因有韩荣这颗妙棋。
韩荣自陆承序出现,便预谋对他动手,瞄准最佳角度,用最快速度插进去,便可一刀叫陆承序毙命,但让他意外的事发生了。
原先凝立一动不动的男人,好似多长了一只眼,早防备他出手,身形矫健地往墙垛处一闪,避开他尖锐的刀锋,与此同时左手探出,使出一招擒拿手,扼住他手腕,借力往上一刺,那柄利刃就这么直喇喇插进他喉管,血水如注喷出,陆承序再提脚一抡,韩荣整个身躯自墙垛处往下翻去,砰的一声砸在朱修奕跟前。
朱修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暗棋,被陆承序一击毙命,愣在当场。
他先是惊讶于陆承序防备心之重,仿佛早知韩荣是自己人一般,继而又震惊于陆承序的身手。他一直以为陆承序不过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且听闻他数次被云翳打伤,便认定他没几分真功夫,以为韩荣拿下他应是十拿九稳,不料事实却让他大跌下巴。
原先热气腾腾的一颗心,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城楼上的陆承序轻轻拍了拍手掌的灰,气定神闲往城楼下传话,
“捉住朱修奕者,赏百金!”
他当然不是神仙,也没有料敌于先的本事,玄武门校尉乃朱修奕心腹,还是身为东厂提督的大舅子给他提供的情报,有了这道密报,他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朱修奕。
韩荣一死,朱修奕这边军心大乱,陆承序拿出皇帝金令,适时游说李潭,里外夹击,没多久拿住朱修奕将人押送慈宁宫。
陆承序离开这阵功夫,两党朝臣吵个面红耳赤,虽有朝臣拥护太后上位,然这个提议却被过继英韶世子的呼声给盖过,热火朝天中,陆承序将朱修奕带到,与此同时,一侍卫也自人群中绕进,朝皇帝禀道,
“陛下,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大人与刑部尚书谢雪松大人有事求见。”
太后这边却发话,“哀家召群臣议事,他二人何以姗姗来迟。”
侍卫答道,“说是正寻到了洛崖州一案的关键证人,耽搁了时辰,眼下案情真相已明,特来禀报。”
太后不恁道,“哀家与陛下正在商议社稷大事,一介小小状元之死,不必拿到这等场合说事。”
皇帝正愁无人转移视线,没听太后之言,反是开口,“母后,洛崖州身死十六载,悬案至今不解,齐、谢两位爱卿向来稳重,此时求见,未必不是要事,还是宣来见见再说。”
旋即不等太后俯准,皇帝抬袖示意侍卫去传人。
侍卫很快将人带到。只见齐光熙与谢雪松领着蒯信和华春,自人群中绕进,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光熙!”
“臣刑部尚书谢雪松!”
“已查明洛崖州身死一案真相,还请陛下与太后还死者一个公道,还天底下千千万万为民请命的士子一个公道!”
二人说完,俱是含泪点地,泣不成声。
已过子时,日子来到三月初十,苍穹深不见底。
花香依然四溢,风渐渐地凉了。
这一日恰恰是华春的生辰,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让她在生辰这一日终于弄明白父亲身死之谜,华春视线扫过乌压压的人群,与陆承序相接,最后在其鼓励的目光下,捧着锦盒目色凌凌来到人前,
“陛下,太后,臣妇乃洛崖州之女洛华春,吾父身死之真相…在此!”
第85章
一桩血案沉寂十六年之久, 到今时今日方得真相,令人唏嘘不已。
皇帝心头沉重,“请陆夫人道来。”
华春先将锦盒搁在地面, 旋即打开盒盖, 取出第一份证据, “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十六年前,嘉平五年三月, 我父亲洛崖州奔赴淮南巡盐,得了两份证据。”
“这第一份证据…是襄王指使蒋科与季卫贩卖私盐之罪证,此信封里有我父亲审明的四份供词,证实蒋科与季卫二人利用淮南首富瞿天启, 通过伪造盐引, 预提盐引等多重手段, 窃取国利,这里甚至有襄王亲笔印信, 证据确凿, 无可抵赖。”
襄王贩卖私盐并非新鲜事, 朝臣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襄王竟早在十六年前便操弄贩卖私盐的勾当,实在令人发指。
其中一臣子痛指襄王,“所以,洛崖州便是襄王你所杀了?”
襄王被人当众揭露罪行,面上自然有几分难堪,摇头道,“洛崖州着实查到我在泰州的罪证, 但人却并非我所杀。”
“嘉平五年,天灾频仍,边境战事不断,原先开中之法渐渐废弛,私盐横行,我曾奉先帝旨意前往淮南整顿盐场,因此结识了蒋科,后见蒋科识趣,办事灵活,收于麾下,我起先是见不得许孝廷把持朝政,有意利用盐运司与他打擂台。”
“恰在这一年,国库空虚,又闻盐政败坏,身为状元的洛崖州义愤填膺,主动请缨南下巡盐,我唯恐他查到我的罪证,趁他南下便打着与他结亲的主意,意在让我儿子修奕娶其女华春为妻,然信中却遭洛崖州拒绝,我见他铁了心要查盐税,暗中授意蒋科与瞿天启盯着他,蒋科在驿站给洛崖州行超规格接待,洛崖州事先闻讯刻意绕道,杀去泰州私访,最终在三个月内查到不少实证,我等均忌惮不已。”
“季卫和蒋科数度暗算洛崖州不成,后洛崖州返京之际,意图半路截杀他,一毁证据,二则灭口,怎奈洛崖州实在聪明,先将证据交给其贴身侍卫并长随荀康,将之秘密带回京城,自己则走官道引开追兵,巢真半路追上他,不曾在他身上找到证据,不敢轻易杀他,只能放他离开,后季卫再度逼巢真回京追索证据,然待巢真赶到,洛崖州已死。”
华春闻言站起身来,怒斥于他,“所以你当时没能拿到证据,以为爹爹将证据交给我与哥哥,你便沿途派人追杀我们兄妹,最后害得我兄妹在扬州一带失散,哥哥独自引开追兵,而我则与姨娘奔往金陵,过渡之时为李相陵所救,害我至亲离散十六载,朱昆,你罪大恶极,死罪难赎。”
襄王抬眸注视华春,解释道,“可我没杀他,我的人追他至运河口子,便追丢了。”
这时陆承序接过话问道,“你既早知我岳父在查你,他抵京之际,发生了何事,以至于他不敢露面,不敢报官。”
襄王被问得面露惭愧,“没错,季卫半路不曾截到证据,我便知出事了,岂敢放洛崖州安然入京,为此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华春逼问。
襄王不敢正眼看华春,揉了揉鼻棱,“我见结亲不成,便使出第二招,趁你父亲不在京,将你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兄长,引诱去赌坊,营造他欠下巨额赌债的假象,将人扣在手里,逼你爹爹用证据来换你哥哥性命。”
“无耻!”华春忍无可忍,上前一巴掌狠狠抽在他面颊,“我哥哥全是被你所害!”
襄王被她抽得恼羞不堪,生生偏过头去,接着道,
“你爹爹凭记忆伪造一份证据,又使了些手段,自我密卫手中换取了洛惟熙,可很快我发现证据是假,再度遣人追来洛府,可这时大雨瓢泼,夜深人寂,你们兄妹已被他送走,而他本人业已丧生,我惊慌之下,一面派人去追捕你们兄妹,一面遣人捉拿荀伯,不过奇怪的是,有人先我一步,将荀伯掳走。”
皇帝问,“这个荀伯是何人?”
华春回过眸来,面颊早被泪水浸湿,“回陛下,他是我洛府的管家,父亲死时,唯有他在身旁,大抵朱昆这个恶贼以为荀伯拿走了证据,便有意捕杀他。”
“那这个荀伯被何人掳走?”皇帝蹙眉问道。
华春对上皇帝动怒的神色,心情颇有几分五味杂陈,目带轻蔑地默了默,忽的抬手指向在场一人,“这就得问他了!”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脸色无不大变,一个个的骇得跳起来。
“洛姑娘,你没弄错吧?”
“陆夫人,这可不是说着玩的!”这是塌天的大事。
慈宁门前近乎沸腾。
华春极为嘲讽地笑了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柔和,目光定住那人,“雍王殿下,您说呢?”
皇帝目光一寸一寸挪过去,触及那张最熟悉的面孔,刹那间,一股腥甜自喉咙深处窜上来,眼底的不可置信几乎要碎裂开来,他捂住胸口,硬生生将那一口血腥咽下去,一字一顿,颤抖着问,“怎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雍王静静地立在人群中,那张常年挂着温吞笑意的脸,好似面具一般一寸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淡漠到了极致的面孔,平静得近乎毫无情绪。
十六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有朝一日会被人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具。而到此时此刻,他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提心吊胆,也终于……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