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回去我给你做袍子。”
陆承序不为所动。
什么袍子都不如眼前这只雪猫叫他来气。
那只不谙世事的雪猫在他视线不断放大又急剧缩小,一声声“春娘”叫的他满肚子邪火,陆承序只觉一簇簇火苗在他眉梢上蹿下跳,连着呼吸变得窘迫无比,咽得喉咙发紧,
“你松开我。”他声线异常沉静。
华春岂会松手,朝身后的陆珍使眼色,“带你主子走。”
陆珍看着陆承序冰冷无情的面孔,压根不敢动。
陆承序终究是慢慢将华春箍在他腹前的葱玉手指给一根根掰开,一手将她双手握在掌心,覆在身后,另一只长臂伸去,朝朱修奕含笑,“既是我夫人旧物,陆某替她取回,还请小王爷丢一手。”
朱修奕哑声一笑,摇着头,狭目冷漠地睨向他,“不知陆大人以什么身份来取这只雪猫?你是洛华春的什么人?”
陆承序当然知道对方在刺激他,他也笑出声,“小王爷说出这话不觉牙酸吗,人只有得不到时才拼命卖弄雕虫小技,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乏。顾华春也好,洛华春也罢,不过一个名号,又能怎样,她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朱修奕唇角缓缓牵起,“望你能一直这么认为。”他掌心又往前送了一寸,“你来拿呀。”
众人视线均落在那只雪猫,圆乎乎的雪猫依然昂头张望前方,抬脚挠了挠面颊,发出一声不知所措的喵。
侍卫盯紧陆承序步伐,随时准备动手。陆承序则松开华春,眼眸眯紧,眼看即将抬脚迈出去,骤然间半空传来破空的锐声,只见一道银鞭恍若活物般往前窜来,它速度过快,锐如刀锋出鞘,生生携来一股绵劲的风力,逼得陆承序不得不抽手,携着华春退去一旁。
眼看银鞭直冲朱修奕而来,他身侧的两名侍卫也赶忙拉着他往后一退,两道身影贴紧,将他藏在身后,抬手来接云翳的鞭子。
与此同时,雪猫受到惊吓,如闪电般窜去一侧的屋顶,然银鞭打两名侍卫面门掠过后,很快尾随雪猫而去,鞭梢猛甩几下,拦住雪猫去路,最后一鞭径直卷起它身子,将之往身后一送。
云翳出鞭之时,数十锦衣卫也自暗处扑来,对准朱修奕那帮侍卫招呼而去。
眨眼间,几十双身影缠斗在一处。
云翳一马当先,跃至最前,再度一鞭狠狠抽在朱修奕跟前,没抽着他的人,反倒是将他身旁两名侍卫给抽了一把,抽得二人火辣辣的疼。
锦衣卫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哪怕是尊贵如朱修奕,也不敢轻易逆其锋芒,王府侍卫且战且退,吴平见状忍不住喝了云翳一句,“云翳,你到底是哪头的,敢对我家小王爷不敬?”
云翳懒洋洋收鞭,坐在马背不冷不热朝朱修奕拱了拱袖,“哟,原来是小王爷,恕在下眼拙,一时没瞧清楚,别见怪。本督曾放话,陆承序是我的人,谁也别跟我抢,来人,将陆承序夫妇押去北镇抚司!”
陆珍闻言闪身拦在陆承序跟前,喝他道,“你凭什么将我家大人与少夫人带去北镇抚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云翳扭头抽了他膝盖一鞭子,“凭老子手里的鞭子!”
“快,把人带走!”
锦衣卫人多势众,很快将陆承序等人给淹没。
王府这边见云翳也是来拿人的,放了心,簇拥着朱修奕退至巷子口,吴平骂骂咧咧地替朱修奕整好衣摆,抬眸间,瞥见他痴痴盯着巷子深处,神色略显空茫。
他心底叹了一声,小心提醒,“小王爷,咱们回府吧?”
朱修奕极淡地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待登了车,坐在软榻,下意识往怀里一抚,扑了空,修长指节顿时僵在那。
吴平将他动作收之眼底,默不作声斟了一盏茶不着痕迹递去他掌心,温声道,“方才收到南面来的消息,说是王爷不日将归京。”
朱修奕握着温热的茶盏,手臂的僵硬方慢慢得到缓解,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着实该回来了,正好我也有事问他。”
两刻钟后,陆承序和华春被带进北镇抚司,倒也没下狱,而是进了衙门西侧一间暗室深处,侍卫把人带到,便见云翳拎着九龙鞭,边活动筋骨往这边走来,二人看他这架势,便知是要行刑了。
其中一人不太放心,立在门口拱袖道,“都督,陆承序今日刚被拔擢为户部尚书,又是内阁阁老,您若是动武,恐怕回头上头追究下来,对您不利呀。”
云翳嚣张地指着立在暗室最深处的陆承序,“我就得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狠狠给他几鞭子,方能解本都督心头之恨,你放心,戚少卿正跟太后告状,我今日揍他,合太后主子心意。”
另一人倒是熟知他脾气,并不阻拦,反倒一并撸了撸袖子,发狠道,“都督,要不要属下帮您一把?”
云翳斜了他一眼,“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需人帮忙?看本督抽个他半死不活。”
“别啰嗦,都出去!”
两名侍卫还待说什么,云翳抬脚,将门砰的一声关好,把二人嗓音隔绝在外。
随后他戾色一收,快步来到暗室尽头。
墙角燃了一盏桐树灯,十几盏烛火将整间暗室照得通明,暗室四壁无窗,只头顶开一扇小窗,幽幽漏进几缕夜风。
华春打量一眼四周,低声问云翳,“外头听得见吗?”
云翳摇了摇头,没瞧她,却是抱臂盯着陆承序。
华春瞥见他脸色不好,怀疑哥哥要算总帐,只得将眼神使向陆承序,暗示他识相。
陆承序当着华春的面,自然不好与云翳叫板,于是从善如流朝云翳长揖,“陆承序拜见兄长!”
“谁是你兄长?”云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拎着鞭子往前,戾气过盛吓得华春忙跟了两步,立在二人侧面之中,左看看右瞧瞧,“哥哥,有话好好说…”
云翳指着暗室四周的刑具,“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带他进来,是与他好好说话的吗?”
华春瞟了一眼四壁五花八门的刑具,那一件件无不绽放阴森的寒芒,好似将她从头到脚给剐了一遍,看得她毛骨悚然,“哥哥,你不会真用刑吧?”
“你说呢?”云翳突然伸手,恶狠狠地拎住陆承序的衣襟,逼近他那张近无波澜的面孔,嗤道,“对于一个将我妹妹撂在老宅五年不闻不问,生孩子也不曾守在身旁的混账,我需给他好脸色?”
话音一落,便是一脚狠往陆承序腿侧踹去。
陆承序理亏,结结实实吃了他一腿,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弯着腰捂住痛处,撞在墙壁没吭出声,倒是把华春吓得尖叫一声,这一声过于锐利,冲破小窗传至外头,将侍卫们唬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
“都督不是从不打女人吗?今日怎会对陆夫人下手?”
另一人眨巴眨眼揣度道,“我猜都督没打陆夫人,定是在抽陆承序,吓坏了陆夫人。”
“这陆承序也是,惹谁不好惹咱都督。”
这一会儿功夫连叫了三声,逼得这两名锦衣卫抱头躲去了穿堂廊庑下。
都是有妻室的人,听不得女人受罪。
里间,华春眼看陆承序闷声不吭连吃了云翳几鞭子,忙嘟囔一声,“哥哥…”
云翳眼风扫过来,“怎么,心疼男人?”
“不不不!”华春摇头如浪鼓,笼着双袖乖巧如绵。
陆承序挨着墙角喘息,没见过华春这么乖的模样,气得嗤了一声。
当着他的面张牙舞爪,在哥哥面前低眉顺目,像换了个人。
就惯着云翳。
云翳看出他满脸不爽,将人从墙角拎起,冷笑道,“当着我妹妹的面装什么装,上回不是还脚了么?来呀!”
华春原还心疼陆承序,听闻他还过脚,忙问道,“他何时还了手?”
云翳呲牙朝陆承序努嘴,“你问他?”
华春凶巴巴瞪向陆承序,“你敢还手?”
陆承序将额尖的汗拭去,有气不能出,低声埋怨,“他穿着你给他做的袍子,我看着不顺眼,便…”
“你真该打!”华春也举手往他肩身锤了一拳。
云翳见不得妹妹装模作样,将人往旁边使,“走开走开,让我来!”
又是一脚招呼过去,这回陆承序闪身躲开,先问一句,“那只雪猫呢?”
他瞧见锦衣卫的人将之抱了回来。
“关你什么事?”
“你把它交给我!”
“这个时候还顾着吃醋!”云翳追着他打。
陆承序一面躲一面骂,“兄长别把自己心里的怨气全撒我一人身上,但凡你当初早些找着华春,她也不至于受制于李相陵。”
这话可戳了云翳的痛处,一脚抡过去,骂道,“若老子事先找着了妹妹,这会儿妹夫在洛华街排队,轮得到你?
“那可不一定。”陆承序被他一脚踢得撞去东墙,撞得鼻尖通红,嘴却硬朗得很,“我少时救过华春,华春赠了我帕子,若是在洛华街挑,她一准看上我!”
“谁给你的脸?”云翳拽着他胳膊将人拉起,“帕子呢?”
陆承序鼻孔撞出了血,他摁住鼻尖,丧气地回,“当场还给了她…”
“这不就对了吗?都不懂得讨姑娘欢心,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对了,谢家老三,许家老四,当年都觉着春儿可爱,闹着要给我做妹夫呢!”
那几位少公子,陆承序并非不熟,嫌弃道,“光嘴里有点花把式算什么?春儿聪慧,看不上他们。”
云翳见不得他嚣张,又是往他膝盖窝抡了一下,险些将陆承序给抡跪下,“你有本事打娘胎里重来,看我妹妹瞧不瞧得上你!”
华春见二人嘴里竟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反不理会。
陆承序顾不上身上的疼,直勾勾看着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跑不掉……”都是他的人。
这话听得云翳怄火,少不得又给陆承序吃了些教训,人总算老老实实闭了嘴。
两人都累了,靠在墙壁撑着膝盖歇息。
华春在东墙下的桌案寻了茶水,各人斟了一盏来,嗔道,“别闹了,抓紧机会谈正事,蒋科这边线索一断,还能往哪里查?”
陆承序嘴里有血腥味,用茶水冲了冲,缓吸一口气,看向云翳,“兄长查了这么多年,可有线索?”
云翳面露深思,“有个人,你们可以去找一找。”
“何人?”
“父亲生前有一交好的同窗,名唤蒯信,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听闻当年受父亲一案牵连,被贬去燕山之北守陵,我曾试过他的口风,他不肯开口,没准是被人敲打了,但你陆承序不同,你如今名声正旺,又担负查案之责,你去找他,没准能有线索。”
陆承序记下了。
华春却忧心忡忡嘱咐云翳,“哥哥,近来朝局不平,朱修奕与李相陵都盯你盯得紧,你万要谨慎,莫要插手案子,别被人发现端倪。”
陆承序也适时接话,“春儿说得对,都交给我,兄长放心,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云翳单打独斗惯了,还不习惯有人为他操心,默了默道,“我心里有数,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快些回去。”
很快,云翳自暗室踱出,来到廊庑外,不等他吩咐,那边候着的两个小兔崽子立即殷勤凑过来,“都督,教训完啦?”
云翳嗯了一声,扶着腰往里一指,漫不经心道,“将人抬出来,送回陆府。”
打了当朝阁老还这般气定神闲,就属他们都督。
侍卫们满心佩服。
不多时,二人用担架将陆承序抬出来,华春在一旁含泪尾随,陆府的马车停在门外,侍卫见有人来接,将人送上马车也就没管了,但这事在官署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皇帝遣羽林卫大将军亲自来要人,这边云翳却满口不认,只说夜黑风高,抓错了人,误打了陆承序,叫大将军担待,可没把人给气死,羽林卫大将军见人已被送回陆府,一面安排人追过去查问伤势,一面去乾清宫复命,皇帝当然不信云翳是打错了人,决心找太后理论,这是后话。
华春这边陪着陆承序上了马车,见他有气无力,十分不放心,“你给我个准话,哥哥可伤了你要害?”
陆承序倚着车壁,干脆顺势往她方向一倒,大半个身影笼在她纤浓有度的身子,半搂半靠将人拉进怀里,靠在她脖颈深嗅一口馨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