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密令。
沈岁宁随着小辉子到了藏宝阁。
藏宝阁虽在皇城内,但距离方才宴席的升平楼有好一段距离,一路上小辉子引着她走在前头,等到了藏宝阁门前时,小辉子示意值守的侍卫将门打开,而后向沈岁宁比了个“请”的手势。
门口侍卫大约是得到授意,开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沈岁宁踏进藏宝阁,看着满目琳琅与珠光宝气,内心毫无波澜,淡声开口问:“这次又有什么密令?”
沈岁宁答应李擘作为他的御影使以来,只一次当面授意过她,之后的每次密令都是通过旁人传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情,这让沈岁宁觉得非常不爽,尽管她已经表达过要亲自面见李擘,但李擘至今仍不见她。
大约是觉出沈岁宁带了情绪,小辉子看了眼门外,压着嗓子道:“今日进宫的宗亲甚多,陛下不便单独召见贺夫人,他让奴才转告贺夫人,贺不凡能不能活过这个年头,就看年前能否找到崔荣。所以夫人,大半个月过去了,您有崔荣的下落了吗?”
“华都这么大,找个人总是需要费些时间,陛下若是急了,何不多派些人手?”沈岁宁四两拨千斤地答道。
从云州回来之后,沈岁宁虽然对李擘心存芥蒂,不愿再为这么个凉薄昏庸的君王卖命,可搜寻崔荣的下落这件事,她却并未懈怠过,只是确实没有进展。
不光是她的这拨人,似乎也有别的人手在寻找崔荣,同样一无所获,好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小辉子并未对沈岁宁有任何怀疑,只提醒:“如今满京城都有四处走动的城防军,夫人行动的时候可得当心避着些,免得麻烦。”
沈岁宁冷笑一声,“城防军戒备森严,我自然会小心。”
小辉子沉默一阵,突然道:“夫人需时常在城中走动,为何不向小侯爷拿到城防军的布防图?如此一来,夫人日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以小侯爷对夫人的情谊,您若开口,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沈岁宁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来,暗自捏了一把汗,面上从容应道:“贺寒声一向兢兢业业、公私分明,公公说这话,不但辱没了他,也看低了我。”
小辉子低下头以示歉意,旁的也不再多说,只催促沈岁宁尽快找到崔荣。
而后沈岁宁随意从藏宝阁中挑了一盏琉璃灯,小辉子叫了两个宫女来送沈岁宁出宫。
此时距离宴席散去已过了快一个时辰,宫城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宁,方才还在载歌载舞的升平楼在夜色中渐渐沉寂。
经过时沈岁宁多看了一眼,轻轻哈出一口白气,突然发现天上落下了白色絮状物,抬起头,原是又下雪了。
宫女掌着灯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步伐稍显急促,怕贺寒声在外面等得急了。
沈岁宁一路走到宫城门口,便看见自家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挂着的灯笼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温和。
发现她回来之后,坐在车外面的江玉楚说了几句什么,车帘便被掀开,贺寒声从马车上下来,提着灯笼朝沈岁宁走了过去。
送沈岁宁出来的两位宫女向贺寒声行了礼,将御赐的琉璃灯交给了江玉楚,便退下了。
雪越下越大,两人在风雪中相视片刻后,贺寒声伸手轻轻拂去沈岁宁头上和肩上的雪,开口:“上车吧。”
沈岁宁应了声“好”,两人并肩走到车前,贺寒声扶着她先上了马车,随后把手上的灯递给了江玉楚。
夜里有些冷,加上下了雪,沈岁宁一路走来时手脚冻得冰凉,好在马车里的炭炉一直未熄过,她一上车,立刻凑到炭炉旁边取暖,不停地冲着掌心哈热气。
贺寒声上马车后,两人相看一眼,又各自别开视线,双方都一言不发,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厢内一阵寂静。
片刻后,两人似乎都有些耐不住性子,同时开口——
“你不问我刚刚去做什么了?”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话说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愣,沈岁宁张了张嘴,“贺寒声,如果你问我,我一定不瞒你。可若是让我自己说,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过了这个年关,沈岁宁便二十二了,此前的二十一个年头,她都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的,她习惯了凡事都自己扛着,突然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可以随时商量和分担,她固然觉得很好,可也确实不知道要怎么样主动去向他诉说自己的为难之处。
她会觉得,与人诉苦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丈夫,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又是一阵无言之后,贺寒声轻声道:“我明白。”
“我明白的,宁宁,”他重复说道,声音温和低沉,似乎也是在克制着什么,强扯了下嘴角,“如果不是我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你告不告诉我,都可以的。”
“那如果……是你该知道的呢?”沈岁宁问他,“跟你有关的事情,你却完全不知情,你就不怕我搞砸了连累你?”
“你我夫妻一体,不说‘连累’二字。”
沈岁宁嘴唇动了动,“贺寒声……”
“嘘——”
贺寒声食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眸光交错间,他喉结上下轻滚,而后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当中。
“只一点,你要答应我,”他说,“不要受伤。”
“好。”
贺寒声这才有了笑意,他下巴轻蹭着沈岁宁的手背,唇畔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吻过她指尖,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征求她的意见:“今晚回家住,好吗?”
沈岁宁迟疑一瞬,还是应道:“好。”
冬至的这场雪落得没有上回大,却落得急些,不过从宫城回到永安侯府的功夫,房檐上便白了一层,人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也明显感觉到冷了许多。
两人回府后,贺寒声先送沈岁宁回了踏梅园,而后安排人将李擘赏的琉璃灯送到平淮侯府,最后去长公主那里坐了会儿,等回到房间的时候,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床头留了盏小灯,烛光跳跃间,隐隐可见帐幔当中的轮廓,确认她在之后,贺寒声便安心许多。
简单洗漱过后,贺寒声轻手轻脚爬上床,在沈岁宁身旁缓慢侧躺下,同她面对面,眼神温柔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可很快,那份独属于这人的温柔和缱绻中,又隐入了几分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自责,还有……自己不能如以往那般与她并肩相伴的、深深的无力感。
“唔。”沈岁宁翻了个身,半眯开眼睛,又很快合上,调整了睡姿,“你还不睡啊?”
贺寒声犹豫片刻,“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沈岁宁闭着眼回应,似乎是困极了。
没有下文,迷糊间沈岁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强撑着意志睁开眼,皱眉看向贺寒声,“说啊,我听着呢。”
贺寒声:“困成这样,确定能听进去我说的话?”
沈岁宁翻了个身,揉了揉双眼,“我尽力。”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虽然知道她现在困到可能完全记不住他说的话,还是告诉她:“今天你在宫里闻到的‘红颜劫’,是欧阳览下的。”
“欧阳览是谁?”
“太子的岳父,上一任宰相欧阳启的儿子。”
沈岁宁困倦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上一任宰相不是谢伯父吗?”
贺寒声解释:“上一任有两位宰辅在任,一左一右,职责有所不同。谢先生卸任之后,便是如今的林相与欧阳启搭档。今年欧阳启也辞了官,右相之职便暂时空着了。”
沈岁宁“哦”了声,“你继续说。”
“……”贺寒声看着她,没说话。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反应过来,转身面对着贺寒声,“太子的岳父在宫宴上给人下这种药做什么?他有病?”
“欧阳览这人狂狷傲慢,一向仗着自己父亲是当朝宰相而为非作歹,如今女儿成了太子妃之后,便更是目中无人,”贺寒声顿了顿,“你不问这药是下给谁的?”
“自然是昭王呗。”沈岁宁不假思索。
在她看来,若是昭王的实绩和能力都已超过了太子,想要将他拉下神坛,最快的方式就是败坏他的名声,虽然欧阳览的做法实在是愚蠢阴毒,可一旦成了,收益却高,毕竟无论是何缘由,一个私德有损的王爷,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贺寒声却摇头否认,“他是下给徐桢的。”
“你是说……那个姑娘?”
“嗯。”
沈岁宁顿时支起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眉眼间的怒意肉眼可见,她忍不住大骂出声:“骂他有病都是抬举他了!腌臜玩意儿!连畜生都不如!”
贺寒声也坐起来,将滑落的被子裹在她身上,继续道:“欧阳芷晴虽是陛下和皇后亲自选出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原先中意的人选却是徐桢。欧阳览大概是担心太子对徐姑娘念念不忘,危及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才会出此昏招。”
“蠢东西,”沈岁宁冷笑,“女人的地位是要靠自己挣的,他竟用如此愚蠢又歹毒的法子去害人,就不怕自己此举让太子妃日后都抬不起头吗!”
沈岁宁一激动,肩上的被子又不自觉滑落,贺寒声索性伸手替她攥住,“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好。近日不论是太后、皇后还是太子妃要见你,你都能避则避,实在推不掉的话,也要等我一起。”
“知道了。”沈岁宁从他手里接过被角自己攥着,她别过脸,重新躺下后,却怎么也没了刚才的睡意。
她看着床顶发了会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贺寒声,你说这个欧阳览会不会跟三年前的盛清歌有点关系啊?”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如实道,“‘红颜劫’的药性猛烈,非比寻常,虽然江湖上明文规定过禁用此类药物,但当年被人暗算了一遭后,我私下里也去调查过这药的来路,它的原方应当是万花楼中常用的一道暖情香,名叫‘红尘醉’,而这道方子,只有盛清歌才有。”
听了这话,贺寒声也陷入了沉思,“盛清歌当年在华都的时候,确实与很多权贵官员有过往来,不过他们的这些私事……”
话还没说完,贺寒声看见沈岁宁不知何时侧了个身,手掌拖着脑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他轻咳一声,问:“怎么了?”
“盛清歌可不是普通青楼女子,”沈岁宁提醒他,“作为万花楼的幕后老板,她可是有些本事和气性在身上的,不然当年她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了收留她的宋三娘。能把她逼到那个份上,这个始作俑者一定不简单。看欧阳览今天做的蠢事,他可没这个脑子对付盛清歌。”
贺寒声抿抿唇,没说话,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另一只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干嘛啊?”
沈岁宁颇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很配合地起了身,双手顺势搭在贺寒声肩膀上,姿态慵懒,“我困得很,能跟你这样闲情逸致地聊这么久,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可不想再跟你回顾三年前的旧事。”
贺寒声将她身上滑落的被子提起来裹在她身上,将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问她:“你还在查是谁杀了盛清歌?”
“我有那么闲吗?”沈岁宁笑出声,她勾着贺寒声的脖子,偏着头往后仰,“杀她的可不是她江湖上的仇家,要查也是你查,我可不管。”
“那就好。”
见贺寒声似乎偷偷松了一口气,沈岁宁“嘁”了一声,“我可以躺下了吗?我现在真的好困好困。”
贺寒声笑了声,“当然。”
他扶着她缓慢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平躺在她身侧,准备入睡。
大概是真的困到了极点,沈岁宁刚躺下来没多久,便传来了平稳匀称的呼吸声,贺寒声侧过头看她一眼,想了想,挪得离她近了些,额头几乎贴着她的,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外头的大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枝桠,屋檐上堆了一层厚重的积雪。
深夜,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后半夜,院子里的树枝“咔擦”一声被压断的时候,沈岁宁睁开眼,眸光干净澄澈,没有半点困意。
旁边的贺寒声呼吸均匀,仍旧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与她面对面,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稍稍有动静,他便蹙起眉头,似乎是随时要醒来一般。
沈岁宁叹了口气,不得已拿出怀里香囊凑到他鼻尖。
片刻后,贺寒声睡死过去,沈岁宁这才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把香囊里的药粉撒进了炭炉里,她迅速换了身衣服,拉开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冷风顺着房门灌进室内,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床上沉睡着的贺寒声慢慢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外间已然紧闭着的房门,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