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尾声(二)赢了。
沈岁宁还是去了丹玉关。
昭王派出的人转达了他的意思,但沈岁宁思量再三,没有选择折返回去华都。
胡绩问她为何不回,她已经知道太子就是想让她去送死,说不定他们还未到丹玉关,整个朝廷都撤离了京城。
沈岁宁笑着反问他,如果拓跋典真的无人能敌,如果丹玉关注定守不住,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要挡在关前,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她不行?
胡绩提醒她,他们就算死守在关前,也只会牺牲得毫无意义。
沈岁宁说不会没有意义,华都那么多人,不光是有朝廷和那些贵族子弟,还有许多毫不知情的平民百姓。就算真的要撤,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离,丹玉关多坚守一刻,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时,沈岁宁顿了顿,不满道:为什么那么肯定丹玉关一定会失守?万一她能守住呢?
胡绩没做声,战场上忌讳说些丧气话,容易致使军心不稳,但他心里门儿清,就凭他带的这么些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守不住的,何况对方可是大丹最为彪悍的拓跋典。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由于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太子他想要的助力,他这个不中用的老将,已经被他那个薄情寡义的侄儿放弃了,他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活着回去了,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胡绩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沈岁宁也不是个会临阵脱逃的孬种,她和胡绩交流过几次丹玉关的布防情况,并且在抵达之前就制定出了调整方案。
这让胡绩对她刮目相看,直言有秦将军当年的风范。
秦将军就是秦衍之,沈岁宁她爹沈彦,虽然离开沙场多年,但仍旧宝刀未老,沈岁宁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太差。
丹玉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最大的特点就是山与山之间被河流分割,水势湍急,而大丹的军队虽然骁勇,却不擅水战。
巧了吗这不是?
沈岁宁为数不多的群体作战经验,恰巧是她十六岁那年,和一群海贼争夺资源。那群海贼对漱玉山庄这块宝地虎视眈眈许久,差点打上山头,还折了不少好弟兄,被驱逐之后沈岁宁仍旧不解气,硬是带了人追到海上,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复仇决心,耗光了他们的粮食,杀了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种小势力争夺资源的群体作战,跟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比起来,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但有些经验仍旧可以借鉴,比如——
先断掉他们的粮草,再把岸上的兵都逼下水,用他们不擅长的战斗方式击溃他们。
但沈岁宁不知道的是,所谓拓跋典的这支军队,只是大丹王室声东击西的幌子,真正的拓跋典,早已经带人潜入了华都之中,随时准备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
这天是中秋。
往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赏月,好不热闹,但今年似乎格外冷清些。
长公主久违地换上了宫装,带着病体准备入宫。
李擘要见她。这是昭王亲自来传的话,于是长公主在昭王的陪同下前往了养心殿。
李擘同她说,好久不见,妹妹。
长公主并不想与他叙旧,她恨这人入骨。
当年为了笼络朝臣,李擘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指婚给了草莽出身的贺长信,所幸贺长信这人虽然有些粗鄙,但待她很好,一来二去的两人有了感情,李擘却又卸磨杀驴,无情地将贺长信置于死地。
如今,他们一家天各一方,儿子儿媳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生死未卜,她与丈夫更是早已天人永隔,这时候再谈什么手足情,全是空话,她恨不能手刃了李擘泄恨。
李擘见她良久不说话,终于抬眼看她,“朕知道,你恨朕,你们都恨朕。朕也知道,自从阿瑾走后,朕就做了许多错事,朕……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朕的江山,不能亡于外族之手。”
长公主腿一软,心脏空了一拍,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宁宁她……”长公主不敢相信,一个月过去了,丹玉关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总是宽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擘知道她是想岔了,道:“丹玉关的军队,只是大丹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拓跋典早已经混进了华都,母后手下的两支军队,已经由他接管。”
“怎么会……母后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勾当!”
李擘笑出声,讥讽开口:“你以为母后是什么良善之人吗?她从来不是。她想要权力想得要疯了,奈何太子和昭王都不顺她的心,中原又从来没有女子当政的先例,她便和拓跋典做了交易,让在大丹已无望继位的拓跋典来当中原的王,她当王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治理国家。”
长公主往后踉跄了几步,呢喃骂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拓跋典比母后年轻整整二十岁!”
李擘沉默了一会儿,附和:“是啊,都疯了。我们这个家里,怕是只有你一个正常人了。……哦,少虞也勉强算一个,但这家伙最近心心念念的都是女人!不中用的东西,亏朕还对他寄予厚望!”
长公主虽然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得有些昏了头,但还是敏感捕捉到了关键字,“昭王?陛下的意思是……”
她没说出后面的字,但李擘心知肚明地“嗯”了声,大殿如今就他们两个,他直言道:“少虞比川儿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比川儿聪明,也比朕当年有魄力。”
李擘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养在太后膝下的昭王面临着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处境,可他小小年纪却掀了桌子,敢于和太后抗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这让李擘不禁想,若是当年他也坚持一下,徐瑾是不是就不会饮恨而终?他是不是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李擘将一个包装得极为繁复的食盒递给长公主,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年少时最爱吃的糯米糖。长公主不是头一回拿到皇帝给她的糖,但确实头一回觉得这东西的分量如此沉重。
李擘交代:“川儿虽天资愚钝,但到底没犯过什么大错。希望……来日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能叫少虞……给川儿留一条活路。”
长公主收好食盒,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你既然早知昭王更适合,那么当年,张玄清……”
“朕只是想证明,朕自己也能做主。”李擘打断她。
长公主愣住。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住一生,而年少时的李擘,最渴望的,便是脱离母亲的掌控,自己完完整整地做一件事情。
偏不巧,太后是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对她、对李擘皆是如此,恨不能桩桩件件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是她运气稍微好一点,嫁出了宫墙,而贺长信恰好又不是个软弱之辈,没能让太后的控制欲得到分毫满足,也给她圈出了一片相对自由的天地。
贺长信是能在太后责罚她的时候,闯进寿康宫带走她,不卑不亢地说出“嫁进我贺家的门,就是我贺家的媳妇。怎能用李家的家法来束缚?”的人,太后如何控制他?皇帝又如何容得下他?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觉得李擘刚刚有句话说得对。
这个家里,没一个正常人。
……
两天后,拓跋典按照与太后的约定进入皇城,直入金銮殿。
皇帝的龙椅上空空荡荡,李擘坐在台阶上,一身黄袍,珠帘遮挡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整个大殿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今天走不出这座宫殿了,李擘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少的他被自己的母亲杀死了,如今的他,也即将殒命在他那对权力痴狂的母亲手下。
李擘对自己的落幕没什么情绪,也许本该如此,他只是同拓跋典做了个交易。
他说,他身故后,尸身由他处置,请求拓跋典放过他后宫的妃嫔和城中的百姓。
拓跋典同意了,给了他一条白绫,一把匕首,让他自己选择。
于是李擘拿走了白绫,吊死在了金銮殿,他坐过无数次的龙椅上方。
随后拓跋典控制了皇城,按照交易,他自立为王,太后为王后,两人共治中原,但拓跋典临阵反悔了,他说中原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才不要娶一个跟他爹娘一般大的老太婆。
太后气了个半死,大骂拓跋典不守信用。
拓跋典反骂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为了权力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会被世人唾骂千年。
太后悲愤交加,不堪受辱,选择了自刎谢罪。
至此,大成都城沦陷,朝中无君王主事,满朝文武四散而逃,就连太子,也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带着东宫的金银财物逃跑了,把太傅薛保义气了个半死。
昭王府的詹事也劝昭王赶紧逃,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援军来了再露面,好过在京城白白等死。
昭王不肯,拓跋典进城后杀了好些硬骨头的文官,他说这是他们李家人犯的错,理应由他来承担。
众人见劝他不动,选择与他共存亡,这是大成唯一的希望。
八月十九日,前相爷欧阳启号召文武百官齐聚皇城门前无声抗议,结果二十九余人被无情杀害,包括已是花甲之年的欧阳启;
八月二十日,林庆荣在薛家拦下了准备自刎就义的太傅薛保义;
八月二十二日,一生刚正不阿的相爷林庆荣为了保住华都百姓,弯了脊骨,入宫城侍奉拓跋典;
八月二十三日,原殿前都指挥使宋斐携两子与昭王汇合。
短短半月,华都如同被覆盖在巨大阴影下的炼狱一般,所有人都不见天日,看不到希望,只听说那个大丹的王又杀害了多少无辜的子民。
直到南方有捷报传来,前去平乱的沈彦、贺寒声即将班师回朝,这才终于给阴霾之中的众人带来了一丝光亮。
而这时的丹玉关,沈岁宁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场仗,她几乎力竭于此,背靠着粗粝的城墙坐在地上喘气。
“……赢了?”她像在做梦一样。
直到一旁的胡绩讷讷地“啊”了一声,点头,“赢了。”
死寂了片刻后,众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灵芮和沈凤羽抱在一起,双双热泪盈眶,每个人都狼狈得紧,但还是掩盖不了胜利的喜悦,激动道:“少主,少主我们打赢啦!”
沈岁宁内心也很激动,时至今日,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帅们坚守的是什么。
这场仗打得并不轻松,对方损失惨重,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沈岁宁擦了擦脸上的灰,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洗澡了,身上的汗水、血水混杂着泥泞的味道委实不好闻,是她自己都无比嫌弃的程度。
沈凤羽问她:“少主,要休整一下再回华都吗?”
沈岁宁摇头,“不,现在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