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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 第200章 不臣(60)

作者:醉三千客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877 KB · 上传时间:2026-02-22

第200章 不臣(60)

  按察使队伍来的比慕容晏想象得要快。

  大抵因为他们直奔越州,先走水路,后转到乘车,从宣旨后的二十日就到了地方。

  按察使队伍的领头为中书令谢昀。

  他一见到慕容晏,先上上下下仔细把人打量了一番,又问了她脑后的伤势如何,缺了的记忆可有再想起。

  慕容晏摇摇头:“伤势早就无碍了,只是那日的回忆只能想起些碎片,大夫说,脑上受伤还能想起些碎片已是我这脑袋比常人更厉害了。”说到这里,她瞧见后面的蒯正,顺势把话题引了过去,“蒯大人痊愈不久,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还安好?能见蒯大人重回朝堂,晚辈总算是能彻底放下心了。”

  蒯正忽然被点到,颇有些不自在。他出事前总是觉得长公主提拔慕容晏是为了给她自己铺路,而非慕容晏有真才实干,他见不得这等儿戏之举,故才百般针对,对慕容晏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自从他恢复后,得知了官驿发生的一切,又看过了这些时日越州发生的种种,忽而意识到自己早前实在是偏见过深。

  他是做御史的,朝臣们平时本就不爱与他来往,他也自得其乐,省的同人虚与委蛇。他本以为此番来越州只要他不主动开口,慕容晏必也不会与他搭话,可没想到竟是第一天刚下车,就被她问候了伤情。

  蒯正面上有些过不去,但到底不好回话,只道:“劳慕容司直记挂,我已无大碍。”说完他觉得似是有些生硬,又补了句,“听闻当日是慕容司直救我一命,我身无长物,就给慕容司直道声谢吧。”

  慕容晏摇摇头:“我不过是凑巧,当日是任何人发现,或是发现的是任何人,都会相救。就是不知,大人可还能想起到底是何人……”

  “不记得了。”蒯正摇了摇头,“我这脑袋比不得慕容司直厉害,刚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足足三月才理清思绪,别说是当日了,那段时日的所有事,我现在都想不起来。”

  他惯常语气冷硬,寻常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成了阴阳怪气。

  谢昀咋了下舌,一边嫌弃蒯正一把年纪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一边担心两人又误解闹僵气氛,便打圆场:“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受伤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好想的,都没事就好。”

  恰好这时沈琚骑马而至。

  他前些时日总算理好了府城及整个州内政事的大致状况,这两日带着人去越州府外的各县衙去了解详细的,打算在按察使团到之前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卷宗,能第一时间交予他们,这才耽搁了时辰。

  他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刚下马还没来得及跟诸位大人问声好,就听谢昀从鼻腔中哼出一道气音:“哎呀,到底是沈监察人多事忙,想来定是有天大的要紧事,才连自家夫人的安危都顾不得了。”

  慕容晏哭笑不得:“舅舅,是我自己一着不慎托大了,着了人家的道,这事只怨我大意,怨不得旁人。”

  沈琚赶忙道:“阿晏莫要替我找补,舅舅教训的极是。明知王启德有心更该警惕,是我莽撞。”

  谢昀给了沈琚一个“你小子还算识相”的眼神,而后又问:“那崔琳歌呢?找见了吗?”

  慕容晏摇摇头:“许是已经趁乱离开越州了。皇城司已向外发了通缉告示,通报各州府,她乃杀害平越郡王的凶嫌,是要犯,勿要掉以轻心。”

  有关于“惜春消夏宴”当日完整的经过,还是王启德告诉她的。

  他自那日看过《京中异闻录》后忽然发狂同她说了些难辨真假的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书不看了,棋不下了,只要求送只狸猫来陪他逗趣解闷就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慕容晏起先疑心当中有诈,可他大方承认了是自己谋划了天恩的死局和郡王妃的重伤,而后在慕容晏愕然的眼神中叹道:“我算计筹谋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没一个人知我懂我,实在寂寞,如今大限将至,天不假年,若是再不说,岂不是等我走了就再也没人知道我是何等的……不世之材。”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他亲提的“不显”二字卷轴之下。

  慕容晏一时默然,第二日再来时,带来了一只猫。

  正是王启德先前送给薛鸾的那只。

  王启德把猫抱在怀中,给她讲述了一切。

  首先是王天恩的死。

  一如慕容晏的推测,王启德之所以会对王天恩痛下杀手,是因王天恩先对他起了歪心。

  “你们要来的事在我这里不是秘密,虽然打足了幌子,又是拖家带口又是沿途玩耍的,但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我知道你们是冲着王家来的,只是那时我还不好判断,她沈玉烛派你们来,是来同我和谈的,还是动手的,但自从我发觉薛鸾也来了越州之后,我就知道,她这是想拿我开刀了。”

  “其实,我本来想动手的不是你,而是沈琚。你是个姑娘家,把你扳倒让你离开朝堂反倒是成全了朝中那群老东西,掀不起多大风浪。可没想到,千算万算,漏算了窝里反。我那好大儿听闻此事,首先想的不是怎么让你们铩羽而归,而是如何自保。”

  “其实这也无妨,只是那崔家小女看穿了他的心思,就跟他说,沈玉烛想夺权,必定也不希望越州乱了,她只是想借越州立个威,不如推我出去,他竟也信了。然后那崔家小女就跟他说,说你是长公主近臣,这一行看似是沈琚以皇城司监察的身份在前,实则主导的人是你,而她与你是旧识,说得上话,到时办一场宴席做幌子,她可以把你引荐给他不叫我发现。只是我那好儿不知道,他前嘴刚答应,那崔家小女转头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倒是清楚这府里是靠谁顶着,是谁说了算的。”

  “所以,我就将计就计,任他以为自己大计将成。那崔家小女叫他见你时在她的院子中,支开一应下人,不留任何人,还跟他说这样就不担心府里有我的人会走漏风声,他就这么听了他的话,然后把自己送进了死局。”

  “可怜我这儿子,被我惯得太过,一把年纪还如此天真,以为那崔家小女与他是伯牙子期,他忘记了他的姓氏、他的身份、他的爵位、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可他虽忘了,有人记得。”

  慕容晏忍不住问道:“那你还想活埋了她?”

  “哼。”王启德笑了声,“天恩再不济,也是我的儿子,她算计我儿子,还想要我留她一命不成?还有天恩那夫人也是。”

  提起郡王妃,他从回忆中抽出神来,看向慕容晏:“自以为是,那郡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她一没自己的心腹,二不知我王氏之大,分明连王氏的边角都没摸到,竟也想着飞了,以为天恩走了,她就能靠着她那蠢儿子把郡王府揽到自己手里。慕容小友,难得你能与我斗个来回,竟还想过与这样的人合作,实在愚蠢。”

  慕容晏不理他的讽刺,问他,他既然如此说,那王氏又有多大。

  王启德又是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慕容小友,我就这么告诉你,二十年前,若是我说我想为天下王,那他萧徵也要二话不说给我退位让贤。”

  慕容晏眼神一闪:“那你为何不做?”

  “瘾”之一字,之所以成瘾,盖因食髓知味,没有尽头。

  她才不信王启德是不肖想那宝座。

  “那位置有什么好?”王启德轻蔑一笑,揪住了怀中狸猫的后脖颈,狸猫吃痛,发出叫声,王启德仿若不闻,只道,“坐在上头,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哪有我在越州快活?就算我在越州,皇帝不还是要听我的?那些大臣,不还是畏惧于我,不敢不从?他们求着我对他们有所求,生怕哪天我对他们没所求了,他们就彻底没了价值。”

  “你以为,那些上京求告的刁民是我下令让他们处理的吗?不是,我一句话都没说过,可他们比我更怕此事会叫别人翻出来,所以不用我开口,他们就会把这些人就地截杀。他们以人为猎物,是我逼迫他们的吗?也不是,他们不过是借此机会放大了自己的恶欲。那乐和盛的李继想退出去安养天年,其实我没不同意,但有人不敢同意,因为李继牵扯得太深,知道的太多,他们赌不起。还有王氏铺开的那些生意,为何能铺得这样广,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进行数年?你以为是我威逼利诱,手握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敢不从,可你想错了,真正被我威逼利诱的是少数,多的是主动将把柄递到我手里求我分他们一杯羹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王启德叹道,“慕容小友,扳倒我,扳倒王氏,不是你的赢局,这不过是你踏上这无路可退之路的第一步。”

  那次之后,慕容晏又去见过王启德几次,补全调查过程中发现有缺失的个中细节。

  但唯有一点,他好似全然忘记了那日发狂同她说过的那些话,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他要么故作不知,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事关皇室和殿下,慕容晏也不敢问的太明白或叫别人听了去,几番试探无果,只好作罢。

  可是……

  慕容晏多看了谢昀几眼。

  谢昀注意到她的眼神,问她:“怎的,有话想问舅舅?”

  慕容晏眼神闪了闪,最后道:“瞒不过舅舅,我就是想问问,按察使队伍来之前,陛下和殿下可有交待,我这护法奉使和钧之的代越州通判还要做多久,何时能回京?还有……”

  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们还可还能有空闲回肃州省亲。”

  “好啊,原来是想做甩手掌柜。”谢昀点了点她的脑门,“我年轻时日日跟在你娘后头善后,上了年纪她倒是不惹祸了,我还以为能清闲几分,结果你又来了。”

  慕容晏眉眼一挑:“那谁让你是我舅舅呢,咱们血脉相亲,你不帮我,还想帮谁?”

  “我真是欠了你们娘俩的。”谢昀一声叹息,而后道,“回肃州的事就别想了,王家这烂摊子一掀,有的是要忙的,朝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可没空再叫你们耽搁了。”

  而后他左右看看,见旁人都在各自忙碌,没谁注意到他们,压低嗓音道:“殿下有意把你爹放去吏部做尚书,抬汪三思做大理寺卿,你做少卿,所以你得早些回去,多在那些老家伙面前露露脸,先给他们上上弦,省得他们装傻等到颁了旨又闹腾。再者,到时朝堂上,殿下也需要你们。”

  慕容晏从谢昀的话里听出来些许端倪,心里一跳。

  “那陛下……”慕容晏小声道。

  “这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了。” 谢昀用眼神示意她到此为止,转而扬起声,“大家是来做事的,不是来郊游的,接风宴在府衙里随便吃点就行,莫要出去破费了。”

  ……

  于是,夜里的接风宴是在府衙办的,肃国公府一行人也跟着一道陪同。

  酒过三巡,按察使们各自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畅聊,沈茵叫人送上一个锦盒,说是送给慕容晏的礼,说前些时日孙媳一直在忙,她寻不到机会,所以才拖到现在。

  慕容晏接过,在沈茵的示意下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把匕首。

  明珠和明琅当即发出艳羡的呼声。

  沈茵轻声道:“这匕首是肃州特产的精铁制成,轻便但锋利,适合拿来防身。”她向来不苟言笑,面容总是严肃,说起温情的话来有几分不自在,“来之前本带了一副翡翠首饰,可这一月来眼见你忙碌,又想到回京之后你在大理寺当差,想来这东西于你更有用些。那套翡翠首饰我也已转交给缨娘,让她放到你屋里了。”

  “还是祖母懂我,这东西我正正需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拿出匕首挎到腰间,刀鞘上的纹路与她官服上的暗纹相得益彰。

  沈琚在一旁夸赞“阿晏英武”,慕容晏瞪他一眼,叫他莫要拿自己打趣,没想到他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直言道:“我说的是实话,阿晏瞪我也要说。”

  明琅顿时捂嘴笑,明珠和十一双目相对,仿若见鬼,徐观面不改色,明瑞面露“八弟总算是长大了”的欣慰,沈茵与怀缨脸上含笑,沈明启笑得更开怀些。

  他就知道他儿子不会是个闷葫芦,还是得了他真传的。

  慕容晏面颊浮起一片粉红,拍他一掌,转而对沈茵道:“不知祖母明日晚些时候可有空?若得空,可得给我留着,祖母送了我这样好的礼,也得叫我回报一番才是。”

  她又提起匕首,明珠顿时忘了震惊原来小哥还有这番面孔,转脸冲沈茵撒娇,嚷着她也想要。

  沈茵敛起笑容,肃声道:“若下次先生考校你兵法,你都答得上,我就送你和明琅一人一把佩剑。”

  明珠当即一喜,旋即意识到又要背书,苦下一张脸。明琅抓住她的手臂,认真道:“你放心明珠,我定会监督着你,直到把所有兵书都倒背如流。”

  ……

  按察使团第二日便投入了公事之中。

  慕容晏和沈琚今日都留在府衙中,告知按察使团的大人们自发文回京后这一月有余的进展。其中王天恩的死是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一带而过,说的主要还是王家这些年在越州做过的事、犯下的恶、牵涉其中的各路官员以及一系列有所关联的其他事宜。

  快到午时时,薛鸾来了。

  他来传旨,告诉慕容晏和沈琚,陛下有旨,令他二人将一切事宜与按察使团交待清楚后,择日返京,在二人领旨过后,又告诉他们,自己明日就走。

  “这么快?”慕容晏惊讶道。

  “按察使团已到,越州诸事尘埃落定,我该早些回殿下身边去了。”薛鸾平静道。

  慕容晏点了下头,又问他可有崔琳歌和红药的消息——方氏最初把一切因由都推到红药的头上,但王家说放她自生自灭了,虽已派出人去找,可始终没找见。

  慕容晏想到红药即便被王家找到,也会是要红药作伪来指证于她,便私下托薛鸾去找。

  但红药直到最后都未曾现身。

  后来王家倒台后,才叫他们发现,原来所谓“自生自灭”只是个幌子。王家在西去塔不止藏了金银,还把西去塔当成猎场,为保证养在西去塔中死士常年能保持灵敏,他们会定期送人过去,叫他们捕猎,以练习狩猎的头脑和手感。除了死士们,与王家有利益交联的,也会定期在西去塔狩猎一场,维系情谊。

  而红药和王天恩“起尸”那日被带走的下人们就是被带去做了猎物。

  因坟茔都是埋金的幌子,死了的下人们基本都是被杀害后就地埋在林中以供滋养草木。死士们虽都死了,但每次狩猎为记录成绩,都会制成图册,标明地点和猎物是谁,方便了他们挨个确认身份。

  当中并无红药。

  薛鸾摇头道:“不曾,或许她们已经死了,也或许她们已经离开了越州。”他顿了下,又对慕容晏道,“慕容大人,我知你身为探官,总想把一切都追根究底,查个明白,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没法得到答案的。”

  慕容晏看向薛鸾:“薛大人似乎话里有话。”

  薛鸾只是笑了下,转而抱拳同两人告别:“二位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明日不必相送,下次再见,应就是在京中了。我便提前在此恭祝二位一路顺遂。”

  言毕,他转身上了车。驾马的小太监轻轻牵动缰绳,马车离去。

  慕容晏和沈琚在其后目送着他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拐角,两人才转身回府衙去。

  慕容晏问沈琚:“你觉得崔琳歌会去哪?”

  沈琚摇摇头:“不知道,但以她的头脑心机,想来不会让自己过得太遭。”他顿了顿,又问,“阿晏似是很在意她,便是她如此对你,你也不恼。”

  慕容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有时会觉得她像我。”

  沈琚微微皱起了眉:“你为何会这样想?”

  慕容晏轻叹一声:“我偶尔会想,若我与她易地而处,我又会怎样做。想来想去就觉得,或许我也会做跟她同样的选择。”

  ……

  马车中,薛鸾看向一侧的崔琳歌,神情不辨喜怒:“你当真不打算让她知道你还活着?”

  崔琳歌微笑着摇摇头:“她定知道我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如此就好,想来殿下也不会想要她知道我在哪里。”

  薛鸾眼神一凝:“你倒敢揣测起殿下的心意了。”

  崔琳歌仍是笑,只是那笑容与刚才别无二致,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没有变化:“大人说笑了,民女如何敢揣测殿下的心意,不过是自幼就在家人身边学习察言观色,习惯为之罢了。”

  薛鸾盯了她一阵,不见她脸上露出丝毫破绽,倏忽一抬手,一道冷刃便贴上了崔琳歌的颈项。

  崔琳歌纹丝不动,就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薛鸾控制着力道,刀刃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滑动,割破表皮:“我不知殿下为何要我带你回京,也不知你心底到底如何想。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崔琳歌,我不是崔赫和崔成朗,也不是王天恩,更不是慕容晏,你若胆敢背叛殿下,我定会第一个取了你的性命。”

  崔琳歌低眉敛目,不见惶恐:“崔家是个魔窟,曾经我以为,想要离开崔家,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慕容晏的出现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可那时我被冲昏了头脑,太过心急没能藏好,叫崔老夫人发觉了。她觉得我不好掌控,才要匆忙把我嫁走,绝了我的心思,继续让我为她所用。可她许是总说我是嫡长孙女,说的自己都忘了崔成朗才是我的生父。所以我去求他,说我不想嫁给杨宣,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崔家背后还站着什么人,才知道原来于我是魔窟的崔家,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我能拒绝杨宣,却无法拒绝王家。我一时惶恐,求了慕容晏,请她来寻我,到了越州才恍然惊觉,等人来救有多么荒唐。”

  她说着抬眼看向薛鸾,眼底平静无波,仿若一潭死水,又或是一汪深渊:“薛大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搏一条生路,搏一个前程,所以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若非说我有对不起谁,那也只有阿月了。”

  她与崔琳月到底有年少时在崔家共度的情谊,也是她在崔家仅有的还算不错的回忆,提起她的名字,她还是没忍住喉头一堵。

  崔琳歌顿了顿,垂眸咽下升起的情绪:“也怪我,不该在她替嫁前把崔家那些阴私都告诉她。我本想是让她知道这些后能有所防备,防着崔赫那老不死的和崔老夫人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等她有了余力能自保,也能用这些事反过来威胁崔家同他们了断。可我没想到,她那么傻,竟放弃了自己的性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活着,总会有翻身的时候。”

  她复又看向薛鸾,神色再度如常:“如今能得殿下青眼,我已达成所愿。我知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殿下更能给我我想要的,所以,薛大人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背叛殿下。”

  薛鸾盯了她半晌,似是被她刚才一席言语说服。

  他收回刀刃,不再看她,一边把玩,一边随口道:“明日辰时启程,殿下只要我带你一人,多出来的那个,我不会管。”

  崔琳歌点点头:“不劳薛大人费神,红药自有我来照看。”

  “我倒是不明白了,”薛鸾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对自己的亲爹娘都没这耐心,王天恩与你有露水情缘,可你动起手来仍是毫不手软,怎的对这小姑娘忽然就起了怜悯之心。”

  “她能从密林和追杀里活下来。”崔琳歌道。

  “她很像我,为了活能不择手段。何况……”她又扬起一个微笑,“请大人谅我又要揣测殿下心意,但我想,殿下要大人带我回京,并非为了做善事。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有个帮手总比孤立无援的强。”

  *

  慕容晏忙完今日事,带着叫饮秋拿出当初从京城出发时特地带给肃国公夫妇二人养身的药材,独自去见了沈茵。

  沈茵看见她,当即屏退左右伺候的嬷嬷丫头,叫她们出去带上门,而后不等慕容晏开口,率先道:“不必拘谨,你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慕容晏一愣,而后表情一松:“到底瞒不过祖母。”

  她将手中装着药材的盒子放在一旁,先给沈茵认认真真敬了一杯茶。

  沈茵接过喝了三口,慕容晏这才坐到一旁,轻声开了口:“先前一日我去见王启德,他说……”她看着沈茵,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他说我的姨母,先太后谢芙,是祖母您的妹妹,懿慧皇后沈茴,还说,说,长公主是先太后与我舅舅的孩子……我一时恍了神,只跟他说我不信他的,可后来我再想问,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不再言语。我知晓此事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是连钧之都未曾提起,但此事实在叫逢时寝食难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逢时今日斗胆,就是想来问祖母一句。敢问祖母,此事可当真?”

  她说话时始终看着沈茵,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沈茵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皱眉,反问她:“是真是假,去问你舅舅不是更清楚吗?你怎的不去问他,反来问我?”

  慕容晏摇摇头:“我知道就算问了舅舅,他也不会如实回答我,定会告诉这是无稽之谈。可我觉得,祖母你更清楚我与钧之将要面对什么,所以会跟我说实话。”

  沈茵沉默片刻,点了下头:“你这丫头,倒是坦诚。”

  “所以,王启德说的……”

  “他会这么跟你说,就是吃准你会因此动摇心神。幸而你聪明,知道来问我。”沈茵的嗓音平静而稳重,令人安心,“我是沈家长女,沈茴乃我幺妹,她是我父母的老来女,最是宝贝,自幼泡在蜜罐里长大,嘴甜,爱笑,会撒娇,会说漂亮话,性子讨喜,全家人都喜欢她,宠她宠得不成样子,只有我能管管,可我也宠呀,舍不得管太狠,结果就是,她被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轻易被萧徵哄骗,非卿不嫁,到头来落得个家破人亡、身死破庙的下场。沈家洗脱罪名后,我入京领旨,也见到了先太后。不瞒你,我第一眼的确恍惚了,可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与小茴是两个人。”

  “至于王启德那老儿说长公主是你舅舅的孩子……太后和你舅舅一样都姓谢,你舅舅的品性我还是有几分了解,若他真能做出这种荒唐事,定也能做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可这么多年来,满京城除了诟病你舅舅不肯娶妻外,可还有别的可以指摘?何况太后何时有孕,何时生产,何人接生,这些宫里都有记录,若她真能瞒天过海,又如何会让王启德知道?”

  沈茵看着慕容晏,语气慢而沉:“先太后是这当世独一份的女子,心性与魄力都非比寻常,世间难寻。她确实与我妹妹有诸多相似,我也希望我那傻妹妹没有死在清殊寺的大火里,希望她有先太后的智慧和胆识,可小茴只是个被男人三言两语就交付真心的傻姑娘。”

  慕容晏当即心头懊恼:“对不起,祖母,是我……”

  “无妨。”沈茵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我的家人,怕我伤心,但我其实偶尔也想跟人说说这些往事。年纪大啦,人一老就是这样,总爱回忆旧事。”

  慕容晏忙道:“祖母哪里老了,我观祖母的精神头,不知比多少年轻人好。”

  沈茵笑了一声:“你都叫我祖母了,还说这瞎话。”

  “我是认真的,我——”

  “好啦。”沈茵软下神情,温和地冲她摆摆手,“难得你今日事情少,早些回去歇息吧。你是做探官的,这活计最是耗人心神,得了空还不抓紧歇息着。”

  她说着瞥了眼慕容晏带来的药材:“我跟你祖父在肃州,远离京城那些蝇营狗苟,早上操练,晚上养神,不知有多健康,倒是你和钧之,仗着年轻就没日没夜成天耗神熬着,也不怕熬坏了身子。”

  慕容晏从善如流地认了错:“祖母教训的是,逢时记住了。”

  “嘴上说说有什么用。”沈茵伸手点她脑袋,“要做才是,可不许只说漂亮话。”

  慕容晏赶忙应声称是。

  沈茵知道多说无益,时间也渐晚,叫她回自己房里去了。

  慕容晏卸下心头重担,同沈茵告了别,脚步轻快地离去,还不忘帮沈茵带上了房门。

  沈茵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挺直的脊背忽然就塌了下去。

  她想到了最后一次见沈茴的模样。

  那是沈家平凡之后,她作为沈家唯一存活于世的后人,入京领旨。

  而后,宫里来人传信,说是当时还是贵妃的先太后请肃国公夫人入宫一叙。

  可她没想到,入宫之后,宫人没有把她带去贵妃寝宫,而是带去了长春宫——她从未来过这里,但却对这里如雷贯耳。昌隆四年的四月,她的妹妹,后来的懿慧皇后沈茴,在萧徵把自己在越州做下的事扣在她父亲沈在廷头上灭了沈家满门后,与皇后“鹣鲽情深”的陛下萧徵,终于扛不住大臣们的谏言中,下旨叫皇后交出凤印,迁居长春宫。

  她就是在沈茴搬进长春宫前去见她最后一面的。

  那时她知道她们是彼此间仅剩的亲人了,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怨沈茴当初不肯听劝,非要嫁给那狼子野心的萧徵,也怨自己没有拦住她。

  可满心愤懑与怨怼,到头也只能化为一句:“娘娘若是没有事,臣妇就先告退了。”

  哪知她那妹妹竟忽然发了狂,将手边茶盏砸得粉碎,割破掌心,跟她说:“阿姊,古有义士歃血为盟,今日沈茴便也做一回义士,沈家的仇,我亲自报,萧徵欠我们的,我要他百倍奉还。”

  她当日只当她是冲昏了头,却后来听说,皇后娘娘没去长春宫,而是去了清殊寺,后来又听说清殊寺起了大火,皇后娘娘殁了。

  她不知这位贵妃为何要邀她在长春宫相见,甚至不知她为何要见自己——大殿之上离得远,贵妃垂帘听政,她看不清样貌,也想不起自己同谢家有过什么交情。她虽听过贵妃谢芙是因与懿慧皇后容貌相似而得萧徵宠爱,可她不觉得只是这点相似就能叫这位贵妃对她生出感情。

  何况真是想同她攀交情,为何不在寝宫中召见她,而是来长春宫这座冷宫里?

  她揣测会否是这位贵妃要恩威并施,想借着还沈家清名的机会,把肃国公纳入麾下。

  她虽远在肃州,可也能从这位贵妃在前朝的诸多举措看出些许端倪。她知道贵妃想扶萧徵唯一的子嗣上位,但沈玉烛是公主而非皇子,注定了这条路不会好走。

  可一切的猜测在见到这位贵妃的真容后,全部烟消云散。

  那是沈茴。

  那怕她面容有变,眼神也再不见丝毫的清澈天真,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妹妹。

  “阿姊,”谢芙走到她的面前,摊开双手,露出其上浅白色的瘢痕,哑着嗓子轻声道,“不知阿姊今时,可能原谅我了?”

  她没法不说原谅,也没法在接下来谢芙将沈玉烛推到她面前让她喊自己姨母、告诉她玉烛并非萧徵血脉以及她会保沈家百世无虞但她要沈家和肃国公府支持让玉烛坐上那个位置时说出拒绝。

  谢芙燃烧着疯狂的双眼犹在眼前。

  “阿姊不必管玉烛的父亲是谁,阿姊只需要知道她的父亲不是萧徵,她姓沈,是我沈家血脉,而我当年发誓要萧徵百倍奉还,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局,我要萧氏江山绝于萧徵,我要沈氏替萧家江山而代。”

  原来是谢昀。

  沈茵长出一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难怪沈茴会变成谢芙。

  但是这些事情,就不必让孩子们知道了。

  那日她让谢芙给自己发誓,无论未来如何,成与不成,或是成了之后沈玉烛心有猜忌,都不可伤她明、沈两家儿孙分毫,亦不可强迫他们做违心之举。

  谢芙和沈玉烛都与她立了誓。

  如今谢芙虽死,但她信沈玉烛不会破誓。

  既然如此,就不必叫他们这些孩子再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了。

  暮色沉沉落下,遮掩住一切隐秘。

  越州一隅,薛鸾的住处在收拾行装,崔琳歌在给红药的伤口上药。

  府衙内,前堂灯火通明,谢昀带着汪缜、蒯正等人组成的按察使团仍在挑灯夜战,安排明日的事宜。

  后院中,明瑞拦住了想去打搅慕容晏和沈琚的明珠、明琅、十一,一窗之隔的书房里,徐观伴着外头的吵闹声,看着医书。

  怀缨和沈明启房中,两人商议着两个孩子不日就要启程返京,该替他们准备些什么,算算时间还来不来得及回肃州一趟买些特产来。

  卧房里,慕容晏和沈琚静静依偎在一起,享受着月余来头一回的闲适。

  夜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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