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的舅祖父,京中的李阁老,他的孙子,给我写信,要我帮忙找一个叫姚善来的人……”
“姚善来?”
何敬坐不住了,“你找她干什么?”
他问这样一句,吴公子听出了些门道,赶忙问:“你知道这个人?”
何敬不作声。
吴公子料定他是知道的,于是紧咬着他不放:“你知道她现今在哪里吗?或是知道她家乡?”
何敬不肯说。
朋友夹在中间,有些为难,便问吴公子:“你还没说找她什么事呢,也许说了,他就愿意告诉你了。”
吴公子也有些为难,说:“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事,信里只说有什么一个人,曾是工部刘尚书家的侍女,是萍城人,眼下可能已经归乡,要我尽力帮忙找,他自己也正在来萍城的路上……”
何敬依旧没说。
李想第二日来到萍城时,吴公子这么和他说了,恼得他大骂:“他不说你不会去刘府问吗?管他干什么!”骂得吴公子悻悻不敢说话。
李想到刘府,以刘悯好友的身份上门上户,要管家说出善来的籍贯。
管家也不知道,往底下去问,也没人知道,好在有个人想起来,那个因为烧了厨房被撵走的春燕是善来的同乡。
春燕在刘府待得久,颇认识几个人,所以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是清水县会仙镇人,不管夜已经深得很了,立刻跃马扬鞭往会仙镇赶。
没想到半路上遇见,这要是晚一会儿,或者他粗心没瞧见,人就见不着了。
直叫人心里一阵后怕。
他是不担心善来不愿意跟他走的。
果然,他一说,善来就整个人抖了起来,攥着拳头,脸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气得哭了出来,泪珠一颗颗自眼睛里流出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善来无法遏止心头的怒气。
怜思,她爱的人,为了他好,她连自己的幸福也牺牲了,可是他们这样欺负他……
她的心被撕碎了。
她当然要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救他,要是救不了,就陪他一起死……
她抱了死的决心。
路上收着了刘悯被判流放两千五百里的消息。
善来读过书,知道乌云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都在积雪覆盖之下的不毛之地……
怜思怎么能吃这种苦呢?他是雪天捏几个雪团手指都会发痒的人……
这一刻她恨所有人。
李想也听人说过乌云卫,已经忘了是在哪儿,听什么人说的,但是清楚的记得,那个人说,真冷,原以为只是没知觉了,也没怎么当一回事,没想到夜里脱了鞋,就那么一碰,脚趾头就掉了,你笑什么?不信你来看!看大爷是不是逗你!
很可怕,所以一直记到了现在。
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有命吗?
就算会丢了命,善来也要去,她不怕,一句话,死也死一起。
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惧怕,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但李想知道,她这样,分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受了鼓舞,心绪也在转瞬之间安定了下来。
“我也不怕,死就死,我一定送你过去,把你送到他身边。”
但是没能成行。
他家里人找过来,他的祖母不好了,要是不回去,只怕要留终身之憾。
他陷入了两难
之地。
其实也不算两难,当然是祖母那边情况更紧急,但是他才说了那样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善来十分善解人意。
“你快回去家吧,我一个人也过得去。”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我家这两个人还算得用,叫他们护卫你。”
李想也是十分着急,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便匆匆上马走了,而他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人,自然是留下了。
善来是个相当冷静的人,而且心思算得上深沉。
她是觉得,李家这两个人,留不得,路途过于遥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她不能相信。
她不愿意冒险。
于是就赶人走,言辞相当委婉。
“李公子性子急,何况又是这样的紧急事,我怕他有什么不好,你们两位还是追他去吧,千万看好他,别叫他受伤,否则我寝食难安。”
说得两个人很是意动。
他们的职责是护卫李想的安危,要是李想有什么不测,就算他们是听了李想的话才没跟着他,到时只怕也没好果子吃。
“二位不必忧心,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李公子一定不会为难。”她叹一口气,“我是怕他急中生乱,老夫人已然不好,要是他也有了什么不好,贵府上下……”
真有了什么不好,老太爷能活撕他俩。
没有什么废话,也是匆匆上马,急急追赶而去。
送走了这两个人,善来便取出图引来看,看完了,和明海说,“咱们在锦丘分手,届时你由锦丘北上兴都,我则继续东行。”
明海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跳。
“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不打算连累任何人。
“此去凶险,你不能跟我一道去,要是你因此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良心难安。”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但佛祖教谕世人,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既知凶险,我如何能独自离去?师叔不必多言。”
这个看起来是劝不了了。
善来又去劝另一个。
何敬还没有走。
之前是没心思搭理他,这会儿前路已定,不能不把他解决掉。
“你还不回家去吗?”
何敬不说话。
他已经很久不和人说话了,而且总是满脸的气闷,像是谁得罪了他。
他跟别人都没交情,当然是善来得罪了他。
善来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爱另一个人。
使他嫉妒。
他对那个平生素未谋面的人充满了恶意。
但他就是不走。
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呢?他是这样想的。
善来为了救父亲竟自作主将自己卖掉的,他听说了之后就想,就是她了。
人美,又聪明,镇定,临危不乱,还这样有情有义。
当然不能放过她。
他就是要娶她做妻子。
尽管她深爱着别人,尽管她要为那个人到那样的地方去。
他就是不放手。
要是那个人死了。
她肯定会需要他的。
所以他不走。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善来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她不能不劝他。
她不能任由他再继续跟下去了,对他不公平。
“你知道我是要去干什么的吧?这样你也还不走吗?你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我没有骗你,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为了他,我死也情愿的。”
“你回去吧。”
她的话不能使他退缩,但使他感到难过,胸口憋着,眼鼻发酸,于是他转过头,恶声恶气地道:“我要你管我?”
他这样固执,善来不打算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三个人,还是一起走。
然而才入了关,明海就病倒了,走不得路,他头上的疮实在太严重了,已经不是头皮这一处的事了,善来便把他托给当地的一处寺庙,又给护国寺送了信,要他们派人来。
安排好明海后,善来又继续上路。
真的很冷。
萍城的冬天是很冷的,但不如兴都冷,但她在冷都时,穿的暖吃的饱,所到之处都烧着炭火,所以并不怎么觉得冷,在萍城时不一样,因为贫穷,对冷的感受是很深刻的,尽管也铺着兔皮拼成的褥子,但还是好冷,手脚从早到晚都是冰的,被子永远暖不热,好像她不是血肉堆成的,而是瓷,就是没有温度的。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挨冻受冷了,所以萍城的冷就是她所能领略到的极致了。
天外有天呐。
冷得很了,忆起过往,不能不发笑,然后就会想到怜思。
怜思现今怎么样了呢?
太冷了,冷得她生了病,她身体本来就不算很好。
寒热症,但是很严重,浑身火烫,烧昏了她,倒在那里,嘴里不住地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