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是最坏的。
这天,正树底下坐着发呆,怡和堂忽然来人,要她过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也肯定要在路上问是为了什么事。
却不说。
那这必然是有大事,不然不会不给她露口风。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第84章
才进院子,就听见笑声,是乐夫人。
心情似乎是很不错。
但善来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到底为什么不肯和她说?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应对,这分明是知道,但是不愿意讲。
究竟有什么事?
丫头进去通报了,善来檐下立着,等人叫,这时候,她听见一道幽柔女声,细语呢喃,娓娓动听,乐夫人正是同她说话,为她展颜。
许是丫头已经说完了话,乐夫人停了笑,
说了一句:“哦?已经来了?怎么不进来?快叫她进来!”
善来闻言,也不等人来叫了,低头往屋中去。
进去了,先行礼,不叫起来,不抬头。
这是做奴婢的规矩。
“这就是善来了。”
乐夫人笑着说。
善来听见衣料的摩擦,还有轻缓的脚步声,片刻后,两只珍珠出现在她视线里,是一双白地绣花的弓鞋,她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行礼。
还没站起来,两臂微微一轻。
是鞋子的主人,伸出了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她因此看到了她腕子上套着的一对翠玉镯子,同时听到了清脆的敲击声。
“这是允惠,”乐夫人笑道,“她要到园子里瞧瞧,你过去陪着。”
话是对善来说的。
这有些莫名其妙。
善来听了,不由得抬起头。
一个的清水样的美人。
美人颔首,对她微微一笑。
三个人,善来,美人,以及美人的婢子,错落走在刘府的小径上。
“前面就是了,小姐多注意脚下。”
善来停下脚,回头谦恭地道,并往一旁退了两步。
到了园子,她就不好再走前头了,所以停在一遍等,小姐过去了,她再跟上去,缀在小姐身后等候小姐随时的吩咐。
“好。”小姐点了点头,道:“还要你多费心。”
“不敢当。”
三个人走进园子里。
满园姹紫嫣红,牡丹,芍药,海棠,蔷薇,木香,玫瑰,荼靡……
都是乐夫人的得意之物。
但是小姐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不发一言。
善来也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小姐找她是有事,她是有耐性的人,自然是等这小姐先开口。
“我看这里没什么意思,”小姐开口了,“你住哪里?我们到你那里坐一会儿吧。”
因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善来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讲,领着小姐往自己的住处去。
刘悯还在床上躺着,就是带她到广益堂,也不碍事。
到了,先说:“我是个下人,住得鄙陋,辱没小姐了。”说完才推开门请人进去。
小姐还是点头,还是微笑。
善来擦了一张圆凳给小姐坐,又问小姐吃什么茶。
“这个倒不讲究。”
那就没什么顾虑了,善来便要她稍等,她去端茶来。
小姐依旧点头微笑。
茶很快端回来了,依着奴婢的本分,善来两手捧起一杯,要送到小姐的手边,不料小姐竟亲自伸手来接。
小姐接过茶,低头吃了一口,赞了一句,然后随手放到了一旁。
“我姓宋,宋允惠。”
“宋小姐。”
宋小姐微微一笑,然后将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书画。
一幅泼墨山水,寥寥写着几个字,盖着印。
“你的画和字都好,好得不得了。”
宋小姐这样说。
“今日其实并非是我们头一回见面,两天前,我就见过你,在护国寺,大雄宝殿……”说到这里,她浅浅笑了起来,“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我正为了你,才会到护国寺去。”
“为了你的画。”
“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很有名的,我每回到那里去,都要驻足看,看很久,我也向僧人问过作者,可他们都不肯说……我真的为此失落了很久,所以当我听说那壁画是出自刘府公子的爱妾之手时,心里的欢欣简直盛不住,竟是个女子……那之后,我每天都到护国寺去看壁画。遇到你那天,我正看画看得入神,忽然就听见诵经声,很好的一把嗓子,引着我静心去听,听了一会儿发现,原来念的不是经书,是忏悔文,文作得很好,读文的人心意很诚,我起了好奇心,偷偷地走过去看……好美的一个人。”
“我为这个人的美丽折服,忍不住想,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我能不能帮到她?所以我要人跟上了她的马车……”
“她们跟我讲,人从角门进了刘尚书的府邸,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今天我到了这里来。”
她站了起来,褪了腕子上那两只翠玉镯子,又拿起善来的手,把镯子放到善来手心里。
善来如何敢要?但也不敢推拒,怕摔了。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请你收下。”宋小姐语气恳切,“我问了夫人,你比我小了两岁,我该唤你一声妹妹,妹妹,就收下吧,是真的喜欢你。”
说完,她就要走。
“我要回家去了,妹妹不必送。”一面说,一面往外去,步子十分轻快。
善来应该追上去的,但是没有。
因为这宋小姐的话使她全身都颤抖起来,心里一阵阵的发慌,那感觉就掉进了深渊里,到处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没有办法……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大水吞没她,她不能呼吸。
宋允惠前脚才走,刘慎后脚就回到了刘府。
他是被乐夫人使人叫回来的,家仆同他说家里有急事,夫人请老爷赶紧回去。近来家里的确很多事,他不敢耽搁,急忙就往家里赶,走在路上才想起来问家仆,究竟是什么急事,家仆摇头说不知道,没跟他说。他有点生气,想,夫人怎么办这样毛躁的事?
才进了府,立刻就摘下帽子,抱在怀里,撒开腿跑。
“怎么了?是怜思有什么不好吗?”
跑得气喘吁吁。
“老爷不要胡说!怜思能有什么事?”乐夫人语气有些怨怪,“就是有事,也是喜事!大喜事!”
真的是很高兴,几乎手舞足蹈了。
“通政使宋家,他家的二小姐,老爷可知道?就是前头许给沛王世子的那个,本来还有几个月就要过礼了,结果沛王世子得风寒死了……两年前的事了,后头她也一直没有再许人家,听说是伤了心,但是她今天递了帖子到咱们家来了,这姑娘倒利落……同我客套过几句,就提起怜思,都是些称赞的话,吓得我都愣住了!还没醒过神,她又问起善来,还说想见一见……我看她那意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略过不说,“我就叫人把善来喊来,叫她们到园子里,她们一走,我就赶紧叫人去喊老爷回来……”
“我真没会错意!她才走不久,临走前跟我说,要是瞧得上她,就找个媒人到他们府上去……”
“老爷觉得怎么样?我是觉得好,真是好!老爷回来得太晚了,不然就能见着了!不过就是没见着,也没什么要紧?沛王府是什么门第?她一个能当王妃的人,人品会差吗?沛王两口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么一对尖酸货,他们都点了头,还能有错吗?”
刘慎当然也是觉得好,通政使,比转运使还高了半级呢,这门亲要是成了,前头那些晦气就算全扫掉了。
宋府这边,宋备宋大人也被夫人紧急从值上叫回了家。
路上也是不告诉,进门也是五内如焚,所以见到人就是抱怨。
“只说有大事,到底什么大事?你怎么回事?昏了头?急死我能有你什么好处?”
陈夫人也是个厉害人,口舌上从来不让人的,若是搁在平常,宋大人敢和她如此说话,她非得骂回去不可,但是今天不一样,她是真急疯了,只顾得上和丈夫商讨大事,竹筒倒豆子似的,一息也不停,说完,急得哭了。
“你说这怎么办啊!”
女儿自己跑到人家家里把亲事定掉了,然后夫人问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这事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宋大人不由得想,“我是午歇还没醒吗?”
不能够呀,是梦的话,未免太真了……
于是就低头在手背上掐了一下。
瞬间就清醒了。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做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着天,直眉瞪眼,踉踉跄跄,一副随时就倒的样子。
唬得陈夫人赶紧把他扶到
椅子上,给他顺气,“你可不能倒呀!这还指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