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父亲,何况辜三老爷自己也很有天分,又肯用功,青出于蓝当然不算难事,十六七岁时,世人就已经开始喊他静斋先生了。
十九岁时,他成了亲,静斋从此改作流金缀玉,住进一双爱侣。
那会儿就不太乐意有闲人到他那去儿,妻子离世之后,更是谁也不许挨了。
如今他已年近不惑,但脾性没改,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是个霸王,无法无天,对小辈也不见什么仁爱,只要惹了他,立马就翻脸,一点情面也不留。
不过他很久不在家了,所以辜椿龄也就失了警惕。
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去碰霸王的东西,且还是流金缀玉里的东西。
要是做的隐蔽不叫旁人知道倒也罢了,旁人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宣扬,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偏偏叫辜松年知道了。
辜椿龄头疼起来。
不能认。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辜松年听了却笑:“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了。”
辜椿龄冷了脸:“是谁乱嚼舌头?”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到她那儿时消息已经不知道转了几道了,二姐姐想知道,在家里查就是了,肯定能揪出来。”
查什么?真要查了,那不是满天下的宣扬她摸了老虎屁股?辜椿龄气的快喘不匀气,转过头望向别处,不快尽写在脸上。
这小贱人,盯她盯得可真紧。
辜松年得了胜,抿了嘴笑了,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旁边站着的善来,又来了兴致,开口问道:“二姐姐不告诉我,你来跟我说说,二姐姐叫你去流金缀玉干什么去了?得说清楚了,我三叔的脾气,你说清楚了说不定就没有事,你要讲不清楚,他回来了,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呢,你不知道,在我家里头,三叔发起怒来,谁的面子也不管用的。”
善来早看出来,这对姐妹素日怕是有些龃龉,这妹妹是来找姐姐的事,自己不过是个搭头,给人做了筏子。如今情境,她心里不是没有气,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奴婢。
善来强着自己笑,先向辜松年行礼问安,道:“奴婢是工部刘尚书府上的侍女,今日来到府上,是二小姐叫我过来画几个花样子。”
听到这儿,辜松年笑着看向辜椿龄:“就这么点子事,随便给她支笔不就完了,怎么还跑那里去呢?二姐姐这般大的人了,做事竟这样不周全。”
辜椿龄正襟危坐,木着脸道:“三妹妹没跟祖父学过画,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这画器都有讲究,不是随便一支笔几样子颜色就万事大吉的。”
这说的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靖国公府辜椿龄这一辈人里,除了辜松年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子辜萱云,其他人都在他们的祖父老国公手底下学过画,而辜萱云今年才六岁,她出生的时候老公爷已然仙逝多年,虽说即使老公爷在世也未必肯教这二儿子所出的小孙女,但终究人是不在了,没个说头,所以辜椿龄是兄弟姐妹里头唯一一个真切的在祖父跟前受过不待见的人。而老国公之所以不待见这个孙女,原因就是他更不待见这个孙女的生母。
这就又是另外一桩事了。
辜松年是个庶出,生母是辜正房里的妾罗姨娘,罗姨娘的母亲钱氏是国公府太夫人容老夫人的旧友。
说友不太合适,对头倒恰当,同年同日生,又一样的美貌,说起这一个,就不得不提那一个,两个人抢过花灯争过名头,后来更是在同一天出嫁。
容老夫人听从家里安排,嫁入了国公府,空有个名头,毕竟那会儿老国公还年
轻,一副废物样子,而钱氏则是嫁给了惊才绝艳的新科状元,郎才女貌,两个人又是情投意合,是当年的一段凤协鸾和的佳话。
看起来似乎是容老夫人输了,但是世事谁能预料呢?
似敌非友的两个人,多年后再重逢,一个是尊荣的国公夫人,另一个则是两鬓生霜的贫苦妇人。
钱氏的丈夫因收受贿赂获罪,判罚没家产并流放千里,钱氏处理好婆母的后事,便携着一双儿女前去寻夫,离开京城那天,是美丽的春日,鸟语花香,杨柳依依,但是只有容老夫人这个对头过来送她,不是来欣赏落败者的狼狈,而是真情实意的心疼,给钱给行李,哭着说,我做那些事,是因为太嫉妒你,钱氏说自己也一样,她也是觉得对手比她更好,她不甘心才那样,要知道有今日,不争那些闲气,两个从没做过朋友却比任何人还了解对方的人,霞光里相拥而泣。
边城苦寒,钱氏的丈夫不到四十岁便去了,钱氏忍着哀痛,与子女一道将丈夫的灵柩送回家乡,又辗转回到京城投奔娘家亲人。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出了嫁的女儿,娘家也不是她的好去处,于是不得不流落街巷,几乎无处安身。
容老夫人知道了,毅然不顾丈夫的阻拦,将钱氏接到自己家中,先将母女安置了,又为那儿子找了书院送他去读书,以期他能出人头地,为他母亲挣得一分体面。
钱氏这儿子倒不负所望,是个有出息的,读书勤奋刻骨,只那个女儿却十分的不争气。
罗氏跟随母亲住到靖国公府时,辜正已成了亲,长子也已经两岁,次子尚在腹中,夫妻二人恩爱非常。但是他却在一天早上被人瞧见与林氏被底同眠。
而且罗氏那会儿已经定了亲,还是容老夫人搭的线。
钱氏闻得此事,如遭雷击,自觉无颜面对金兰姐妹,一时想不开,留下封信,夜里无人时一根白绫上了吊。
容老夫人悲痛欲绝,大骂自己儿子是个没廉耻的畜生,老国公拿棍子亲手将辜正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儿媳妇周氏挺着肚子跪地为丈夫求饶,可能逆子就真的被他打死了。
闹出这等丑事,罗氏哪还能在靖国公府待下去?连辞行都不敢,悄无声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要走。
然而却被辜正拦住,一路拖到容老夫人跟前。
辜正讲,一切都是他强迫,被发现时也不是第一回,他是真心爱罗氏,所以他要和离,娶他真正心爱的人进门。
罗氏听他什么都敢说,急火攻心,昏倒在容老夫人脚边。
太医来看后,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罗氏存了死志,醒来后不吃不喝,最后虚弱到说起胡话来,眼见着是要随她新丧不久的娘去了。
辜正也不吃不喝,逼父母同意自己和离另娶。
这回容老夫人亲自动手把他打了一顿。
但是只要不把他打死,这事就不算解决。
怎么能打死呢?那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容老夫人抹着眼泪到了罗氏的病床前。
病好后,罗氏离开了靖国公府,摘了孝后,她由一顶小轿抬着,送到公府的角门,从角门进了靖国公府。
至于三年前那个孩子,当然是没有,罗氏当时那种情状,连落胎药都不用喝,孩子没得悄无声息。
罗姑娘成了罗姨娘,入门第二年生了国公府的三小姐,辜二爷爱这女儿,像对心肝眼珠子,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对女儿的事上,渐渐的也变成了他弟弟那个性子,活脱脱一个霸王,双亲跟前也是想甩脸就甩脸。
讲实在话,辜三小姐活得相当肆意畅快。
罗姨娘,她闭门不出,躲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不越雷池半步。
但就是这样子,也还有人不愿意放过她。
就是辜椿龄。
辜正的正头夫人,是辜椿龄的表姨母,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母,是“她的外祖母同三哥四哥的外祖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种表姨母。
辜椿龄的母亲,国公夫人,就是嫁到靖国公府后,觉得靖国公府家风严正,二叔也是怀珠抱玉头角峥嵘,一心撺掇着表妹也嫁过来,她和这表妹最好。想不到竟真叫她如了愿,姐妹做妯娌,真是再和美不过,哪成想竟有后头那遭事!
表妹念佛去了,关在佛堂里,世事一点不问,同外头那群尼姑也就差那一把头发了,她不敢回娘家,怕见着姨母,没有脸啊!
恨啊!都是那狐狸精害的!没有她哪会有这些糟心事!
但她也不能怎么样,真怎么样了,是她不好,吃亏的还是她,毕竟是宗妇。
辜椿龄不一样,她只是个小孩子。
她的厌恶摆在明面上,既厌恶罗氏,也厌恶辜松年。
厌恶罗氏是因为罗氏一个人就把她母亲和对她最好的表姨母全害了,厌恶辜松年是因为,辜松年一个贱人生的,竟然敢不夹着尾巴做人。
辜椿龄在辜松年手底下吃过不少亏。当然,是辜椿龄最先开始撩的事,要是辜松年忍了,可能三两回后辜椿龄也就放下了,但是辜松年没忍,一回都没有,到后来,辜松年也开始主动挑事了。
两个人,瞧着是好姐妹,二姐姐三妹妹,实际势如水火,谁也不想对方好过。
就是亲姐妹才知道打哪儿最痛呢!
辜椿龄说老国公没有教过辜松年学画,简直是照着辜松年的脸打。
辜松年气极了就冷笑:“二姐姐说的真有模有样的,但是二姐姐真的学过吗?真学过,怎么屋里没画器?要用还得去三叔那里找?我可是听说了,祖父嫌二姐姐蠢笨,懒得教,也是,有鹤仙在跟前,祖父哪还有闲功夫管别人,当然是三两句话就随便打发到一边去!二姐姐,都是亲姐妹,你跟我讲实话,鹤仙丢了,你心里是不是高兴得很?高兴得都胡言乱语了,大夫人害怕得赶紧把你关起来,三个月不叫你出房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
辜椿龄吼得脸红鼻子粗。
辜松年倒是气定神闲。
输赢已经很明了了。
“什么胡说八道,我讲的可都是实话,不是你跟丫头说,‘我讨厌鹤仙,她要是真死在外头就好了’,丫头怕得赶紧捂你的嘴,但还是给人听到了,传的到处都是,那阵子大夫人可是忙得很呢,哪能不忙啊,不忙说不定都没有二姐姐你了,三叔那会儿疯得连祖母的脖子都敢掐,要是知道二姐姐说过那话,还不得把二姐姐活吃了呀!”
这真是我能听的吗?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善来低着头站着,心跳得打鼓一样。
真倒霉啊。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辜松年大获全胜,懒得再留,得意扬扬地站起来,抬脚要走。
辜椿龄这会儿还没反应,等到辜松年走出两三步,她忽然暴起,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辜松年的头发死命地扯。
“三叔活不活吃我是不知道了,但我今儿一定活吃了你!贱人!婊、子生的!小妇养的!”
公府小姐骂人也是骂婊、子,公府小姐叫起来也是杀猪一般的响动。
“你不单贱,你还蠢呢!你就是比不上鹤仙!她是天上云你就是脚底泥!呸!你连脚底泥都不如!你是狗都不吃的屎!松手!你给我松手!”
两个人撕打起来,你扯我,我拽你。
旁边丫头们一窝蜂上去拉,但是拉不开。
善来呆愣原地,因为碍事,被人一把搡开,同样摔到了地上。
我恐怕是活不成了。
她这样想。
得赶紧走。
爬起来就跑。
她往外头跑,外头的人也疯了似的往里头冲。
不知道跑到哪里,见着人,不管是谁,“姐姐,我是二小姐请来的客,本来有人送我出去的,但我和她分散了,姐姐带我出去吧。”
出去了,还是跑,不敢停,怕靖国公府出来抓人。
路上还是问人:“婶子,兴盛街往哪走啊?”话音才落,身边就有声音道:“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听着说不出来的熟悉,赶紧望过去。
果然是熟人。
“李公子!”
见着救星了。
她的眼神过于热烈了,李公子有些不太适应,偏过头,声气又轻又飘:“……你怎么了?我跟小公爷在那边说话呢,看见你……”说到这儿他想起来了,拉着身边的人的胳膊把人往她跟前送,“这就是小公爷了!可算见着了!”笑嘻嘻的,“小公爷这是学成归来了,风水算命自是不消说,就是奇门遁甲这种神通,咱们小公爷也是手拿把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