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小姐过生日,请客,她被分派到厨房帮忙,正忙着,府里管花木的周婆子突然来找她,笑着把她从厨房的热闹喧天里拉了出去。
“妈妈,有事就快说吧,忙得很。”
周氏看着她笑道:“给姑娘道喜!管库房的赵二嫂子,姑娘知不知道?一定听过吧?她要讨你给她那独儿子做媳妇呢!姑娘说是不是大喜事!赵二嫂子可阔着呢!又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往后她那大宅子可就是姑娘的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今儿时机好,你们婆媳小夫妻的正好见一面,她见过你,你还没见过她呢!走,我领姑娘过去!我偷偷和姑娘说,她备了重礼给姑娘呢!”说着就要扯着她走。
碧桃不想要这重礼。
赵婆子碧桃当然知道,替夫人管库房的,有钱,也的确只有一个独儿子,将来她的钱都是这儿子的。
但是碧桃就是不想要。
赵婆子的儿子长得其实算周正,但是吃喝嫖赌样样精,才二十岁就已经亏空得不成样子,瞧着就像痨病鬼。
碧桃觉得晦气,更多的是怕,怕自己真得给这么一个烂货当老婆,虽说一样是奴婢,但她在刘府无依无靠,赵婆子却是树大根深,她今后是什么命,不过是人家几句话的事。
她想到逃。
“婶子,莫要玩笑,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陪你胡闹!你找个别的日子再来消遣我吧!”
说完就要走,也不往厨房去了。
但周婆子可不是开她玩笑,“姑娘别走啊!”两只手,螃蟹钳子似的,逮住就不松,毕竟拿了好处办事,事不成,好处就得吐出来。
碧桃可谓是拼死反抗,完全不怕得罪人,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把人往地上推,摔得“咚”一声,周婆子被杀的猪一样发出惨叫。
碧桃不管她,只顾自己逃。
许是礼实在太厚了,周婆子舍不得还回去,一瘸一拐的也还是要追。
碧桃边躲边想,还是得到一个别人猜不到的地方。
前院,她们是不许到前院去的,因为会遇上人。
就像眼下。
她想着走,他却招呼她过去。
去不去?去了不合规矩,给人知道了,少不了她的好果子吃,不去,他若是恼了,追究起来,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应当是谁家今日来赴宴的公子,喝醉了走到了这里,见到她,就管她要醒酒汤。
他醉了,她可以不管他的,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她还是决定给他醒酒汤。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少爷也有那样的眼神,但不会拿来看她,也不去看别人,只有善来……
她想到一种可能。
善来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哪怕只有丝毫的机会,她也要抓住,固执地抓住……
他问她的名字。
一瞬间,一切虚飘飘的,叫人连身子都软了,要飞起来……
但是说出的话却
是清晰有力的。
是碧桃,不是别人。
回厨房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喜悦,她想,也许是真成了,她也可以嫁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此后也光鲜亮丽……
然而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人带她走,赵婆子也没有来讨她。
其实是有的,夫人找了少爷,少爷没有同意,因为善来跟他求了情。
这是橙枫和她讲的。
因为有善来,她不必跳火坑了。
橙枫很为她高兴,她也高兴,但是心里最显著的是恨。
好恨,凭什么,一样是人……
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死掉!
她不愿意认命,所以仍旧劝自己等。
终于等到了。
那裁缝不是她的亲戚,可那画里的情景,却是真切发生过的。
他终于来找她了。
可为什么不是他……
她发着愣,曾经的未来奶奶朝她笑,说:“可算见着了,嫂子。”
她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清了其中关窍,刹那间头皮发紧,口燥喉干,心如擂鼓……
“嫂子,你好有福气,我哥哥那样真心真意地待你……他那天见过你,回去就要我母亲帮他讨你,母亲不同意,他就跟母亲闹,后来是拿我来劝他,才消了他的念……嫂子别怨我,这些事我前头并不知道,这不是我跟贵府的亲事不成了吗?没了阻碍,我哥哥又旧事重提了,求到我这里,要我去劝一劝母亲,成全你们两个……”
碧桃听了,心里是一片惊涛骇浪,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母亲向来说一不二,敲定的事,少有更改,但是哥哥是我亲哥哥,他求我,我当然得帮,嫂子说是不是?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办成这事,我要怎样,他都答应……我也不想怎么样,不过是要嫂子帮我一个小忙。”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给那个叫善来的一点教训,嫂子跟她同进同出,一定能想到法子帮我的,是不是?”
“只要嫂子答应,我立刻给你五百两,你拿回去赎身,余下的都是你的私房,这宅子也是你的,出来后就住这里,等哥哥接你进府。”
“你说好不好?嫂子。”
当然好,太好了,只是……
她一直不说话,邱晴方就有些恼,觉得这人不识抬举。
“嫂子难道不愿意?”
“我……”
她不是不愿意,是怕她将来的丈夫知道。
她是一个温柔可怜的少女,怎么能害人?
要是他知道了,再不爱她,她可怎么办……
“嫂子,你既然来了,就是上了我的船,上来容易,下去却难,你不会想我使手段对付你吧?”
碧桃想,她必须得到一个承诺。
于是她流着泪,颤着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怎么样都行,只是……能不能……能不能不叫他知道……我不想他知道……”
第66章
善来近来做事总是心不在焉。
打络子分错线,插瓶时咔嚓一声断了花的头,甚至描出了蓝叶的花样子,穿珠子,针往手指头上扎……
“回神!干什么呢!”
一声高呼。
善来猛地颤了一下,惊醒了,低头看,右手被另一个手抓住,针尖离左手食指堪堪两寸,愣了一下后,抬头看面前人,片刻后,嘴角略略一提,抿出了一个极腼腆的笑。
“早两天就想问你了,怎么丢了魂似的?”紫榆皱了皱眉,“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但是不能同旁人讲。
显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一切都是因为邱晴方的出现。
她讨厌这个人。
不为她撞她,为的是她差点成为刘悯的妻子。
他的妻子,与他平齐的人,提到他,就要想到她,活着与他相携而立,死后合于一坟,碑上并排刻两个名字。
世上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但不是她。
她没有资格。
所以她恨。
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他们之间,要有这样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娶妻?
她不要他娶妻。
说出去,真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就是不高兴啊……
“犯头晕而已,没有什么事。”
她轻声讲,微微一笑。
这没有事才怪呢!
“是不是身上不好?叫楚大夫来过来瞧瞧吧,她可有日子没来了,怪想她的,那么爽利的一个人,医术又高明,比男人都厉害,我见过那么多大夫,太医也算在里头,没一个比得过她。”
善来跟楚大夫是朋友呢,广益堂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请她来瞧,不但病了请,不病也请,请她过来玩儿,顺便依着节气给她们开食补方子。
“我不过是头有些晕,可能是这两天吃得少的缘故,她忙得很,还是别麻烦她了。”
紫榆听了,忽地怅然起来:“我听我娘说了,她现在名声可大了,连安平侯夫人的头风病都医得好,登门请她的人把医馆的门槛都踩烂了,兴都城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她有好医术,你有好画艺,真羡慕你们啊,将来肯定都是流芳千古的人物!”说完长叹一口气,叹得千回百转,煞有介事,叹得善来忘了自己的忧愁,忍不住看着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