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夫人对善来是有些讨好的,可她也一向御下严谨,赏罚分明,若是徇私,规矩可就坏了,但是善来……她不愿意得罪她。
这时候,刘悯说:“她犯了这样的大错,莫说只是一个小丫头,便是有脸面的妈妈们,也断容不下,放她回家,已是恩典,还要再求什么?”
秦老夫人听了,略作沉吟,轻轻点了点头。
春燕的命运就此落定。
秦珝没再说什么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同乡被撵,善来也要丢面子,而且府里其他人都会知道,她根本就不算什么,老太太可不会为了她容情。
这是云屏给秦珝想出的法子。
第24章
春燕不愿意回家去。
“我回去能有什么好日子呢?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单卖我……没人把我当个人看,是到了这儿,我才有了个人样,回去……我还不如死了……我死了吧!”说着,就往墙上撞,没撞上——善来拼了全力,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春燕是真的存了死志,一击不成,就要再来一下。还是没成。
善来早防着她,圈着她的腰,死死地抱住。
“姐姐!何至于此!这是好事呀!身契已给了你,官府走一趟,此后就是良籍,万事由自己心意!做什么不好呢?”
“这算什么好事!没有钱,回家去……哪还能算是个人?反正早晚要给他们折磨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少受许多罪……好妹子,你别拦我!”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泉水似的,在她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春燕在家的处境,善来多少是知道一些,她不是爱听阴私事的人,但还是知道了。逃不掉,人人都在讲,既是抱不平,也是看笑话。
春燕是家里的二女儿,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是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最中间的孩子,最被忽略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天生就是个吞委屈的人。衣裳穿破的,破的不能再破,动一下,就撕烂了,每一件都是这样。哪里是她的错呢?可是她娘为此骂她,骂她糟蹋东西,不但骂她,还打她,每一次都会打她。巴掌朝面门扇过去,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嘴角扇出血,打完了她,叫她跪着,不给饭吃,也不给她做新衣裳。但是妹妹有新衣裳,弟弟也会有。到刘府之前,春燕从来没穿过新衣裳,是兄弟姐妹里的唯一,她一直是披破布,打补丁,永远像个乞丐。春燕在家也烧火,她很会烧火。男人们是不能进厨房的,跌份,娘要去地里干活,也不能做饭,做饭的事就落到两姐妹头上,姐姐是指挥的那个,春燕只是烧火,姐姐每次都是往锅里加好东西就跑去玩,玩到饭差不多好的时候再回来,春燕也想出去玩,但是她要一直在灶前守着,天那么热,一直守着火,然而做饭的功劳都是姐姐的,姐姐聪明又能干,不像有些人,傻子一样,只会糟蹋东西。春燕最开始烧火时,不知道什么叫沸,姐姐没回来,没叫她停,她不知道好没好,所以就一直烧,柴烧尽了,水烧干了,锅通红。娘回了家,只骂春燕,骂她到底还要糟蹋多少东西才甘心!骂完当然是打。她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挨打。春燕十岁的时候,她的大哥十六,二哥十五,心里都有了人,都闹着要定亲,可是家里哪有这么多钱?愁死人。村里有见过世面的,给她家出主意,家里女孩那么多,往外头卖两个,不就有钱了吗?宋家爹妈觉得有理。于是春燕被卖掉了。只卖了她一个。
春燕被领走后,村里人聚在一起,猜她最终会落到哪里去,有些下流人,为老不尊,呲着一口黄牙,诡笑着,也许是卖进楼里,那就过上好日子喽!一群人笑,有人接口,春燕长得那样丑,不像她家大丫头,楼里怕是不收,又是一群人笑,而且笑得比前头更大声。
春燕一直不漂亮,她根本没机会漂亮得起来,那么瘦,又整日蓬头垢面,穿一身破烂,活像鬼,还是穷鬼,哪怕是要被卖了,她娘也还是没有给她一件好衣裳,离家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还算好,结果是被她娘留下了。她就到新去处,还怕没有鞋穿?这只鞋还好着呢,穿走了,不上算!这只留下了,另一只也留下吧,到时候有了布头,再做一遍,就是一双了。春燕进城的时候,光着一双脚。一群小孩子,一样贫苦人家出来的,可是谁也没有春燕瞧着可怜。买人的老管家动了恻隐之心,春燕就这样进了刘府。
三十两,牙人抽出一点,余下都送回她家去,给她两个哥哥娶了妻,也许还余下一点,将来成为她姐姐和妹妹嫁妆的一部分。然而春燕怎么样,宋家没有人管。
春燕在刘府,也是烧火,因为她除了烧火,别的什么也不会,想提拔也没办法,何况又长得这样丑,胆子还小,天天见人就躲,老鼠似的,上不得台面。
领到新衣裳的时候,春燕紧紧把衣裳抱进怀里,一遍遍地摸,也一遍遍地问,真的是给我穿的吗?真的吗?夜里抱着衣裳睡,眼泪止不住地流,衣裳打湿了,第二天穿在身上,潮湿阴冷,寒浸浸的。
不可思议的,春燕飞快地漂亮了起来。不仅是因为她有了鲜艳的新衣裳,还因为她开始在厨房偷吃,吃得胖了,人也白了起来,她还跟着其他的小丫头们一起买胭脂香粉。
第一次回家,春燕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她穿着刘府给她做的好衣裳,戴着一对金耳坠——表小姐的,掉了一个,被她拣着了,不敢偷藏,交给厨房的管事,管事又送呈老太太,最终知道了是表小姐的东西,表小姐说她一个小丫头,拾金不昧,很难得,于是把另一只也拿出来赏给了她,她就这样有了一对金耳环。春燕不知道的是,表小姐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一个低贱的丫头摸了,觉得膈应,所以才不要了,但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那可是金子!
那可是金子!那可是绸缎!
“这就是绸缎吗?真滑溜呀……”“二姐,将来你这衣裳要是不穿了,能不能给我?真好看,我也想穿绸缎……”“凭什么给你?当然是给我!”“给你?你穿得了吗?”“我怎么穿不了?”
姐妹两个打起来。
她们两个经常打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和春燕有关,她们是为春燕打的。
春燕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很痛快。爹娘看到那些钱时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痛快。他们都看向她。这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只要有机会,春燕就回家里去,每次都带很多的钱,倘若能回家时她手边恰好没有钱,她就去借,就算是借,也要带钱回去。
钱不重要,他们怎么看她才最重要。所以她一直没有钱。以后也没有钱了。他们还是会看她,可是含义大有不同。
春燕没有办法接受,她觉得自己完了。没有钱,她就算完了,要她过先前那种生活,她宁愿死。太可怕了,只是想象,就禁不住发起抖来……她料定将来是悲凄的,眼里渐渐散了神,呢喃道:“好妹子,别拦我,让我死了吧,别拦我……”
这时候,外头有人喊,“春燕,你娘来了,叫你快过去呢!她在角门呢!”
“娘”这个字,使春燕受到了刺激,像是谁拿针狠扎了她一下,她猛地蹿起来,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娘来接我了!她来接我回去了!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好,不回去,不回去……你别怕,你娘不一定是……”善来企图安抚她,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然而她发了疯,狂犬一样,大叫着:“她来接我了!来接我了!”善来被整个掀出去,才叫出半声,就狠摔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春燕还在发疯,眼神呆呆的,但是手足都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不停地挥舞着踢跺着。
善来简直要急死了,踮脚抬手,一个巴掌扇过去,用足劲头,春燕的脸歪到一边,上头五道鲜红的指痕,她不动弹了。
“清醒一点!怎么可能是来接你的!事发才多久?肯定是为别的事!不要再闹了!”
又是两行眼泪,拖着两道雪白的印子,从春燕脸上爬过。
春燕的娘的确不是为春燕来的,她不会为了春燕过来的,坐车要花钱,而且春燕自己就会花钱回家,她又何必花冤枉钱呢?是以春燕到刘府好几年,她一次也没来过。她这次过来,是为善来,坐车的钱是姚用给她出的,给了不少,善来上次回家的排场她也见了,眼见的有前途,现在不巴结,以后可就来不及了!大官的姨奶奶,是贵人呐!
自己可是贵人的近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远亲不如近邻,那就是近亲了!作为贵人的近亲,春燕的娘觉得自己应该在刘府受到尊重,他们应该给她东西,就像上次善来带回家去的那些。一路上,她都这么想,气势汹汹,可是真到了刘府门前,那牌匾,那门,那朱红的柱子,都太高了,高得叫人担心它下一刻就会倒下来,砸死她,所以尽管是贵人的近亲,她还是在刘府的家丁跟前露了怯。
“这位大爷,我找你们这里一个叫善来的,姓姚……”
“什么人?没听说过,快走开,别站在这儿!”
“她在这里做丫鬟!伺候里头的少爷!”
“到那边角门去问!”家丁指了一个方向。
春燕的娘连连躬身地谢了,弯着腰一溜儿跑到角门去。
还是一样的话。
那边守门的也说,“没听过这么个人呀。”
春燕娘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回事,不是很得脸面吗?怎么谁都不认识?想来也没有多么受看重。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春燕的娘轻蔑地想,说不定还不如她女儿呢!
“那我找宋春燕,我是她娘,你叫她过来找我吧。”
守门的听见春燕的名字,立马笑了起来,“原来是春燕的娘,怎么不早说?”说罢,就跟旁边一个人说了,那人立刻跑走了。
春燕的娘得意极了,果然,都是装出来的,还不如春燕面子大呢!
“大娘,那边热,你到树底下站着吧。”
又是千恩万谢。
树荫底下坐着等着,好久,终于听见了声儿,忙站起来。
跑来的却是善来。
“大娘,你来前可去了我家?我爹可还好吗?”
姚用的确不好了,春燕的娘就是为此来的。
第25章
姚用是最性情温和宅心仁厚的一个人。
天生的。
也是天生的六亲缘浅。
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害病死了,五岁,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也故去了,料理完母亲的丧事,舅舅把他接走了。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舅母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的母子感情,对他关怀备至,宛如亲生,然而舅母也害恶病死了。一夜之间,他的名声很不好听,人讲他命硬,克亲。他听说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急得哭,想舅舅赶快回来,又害怕自己真的克亲,舅舅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舅舅很快回来了,埋葬了舅母后,舅舅带他离开了家乡。舅舅后来是死在了异乡,死前说,不要回去,他也不想回去,所以没有回去。以为不会再回去的。然而在舅舅亡故的许多年后,他还是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
他跟人讲,这小女孩儿是他女儿,人们信了。
然而这小女孩儿不是他亲生的,是他捡来的,他先是救了她,后来又收养她。
他是有过一个女儿的,亲生的女儿,死在了火里。
十岁之前,姚用的名字只是石头,叫这名字,是因为母亲想他坚硬,以后活得下去,听说玉也很坚硬,但玉是名贵的东西,名贵的东西,穷人留不住,所以他的名字是石头。后来舅舅带他出去,觉得石头这两个字太潦草,不成样子,毕竟是大人了,又在外头行走,于是请人给他取了个雅致的大名,此后人再问他,他就说自己叫姚用,而不是石头。
做生意的技巧,舅舅是全教了,姚用也很认真地学了,然而舅舅死后,他一个人再到舅舅先前去过的地方收米,价钱比别人给的高,称尾也高高地扬着。他自己并没有过得多好,钱只顾得上温饱,堪堪够用而已,有忠心的伙计,劝过他许多回,但他始终不愿意从农户身上赚钱。母亲当年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想从大商人那里赚一点钱,尽管辛苦些。
他没有钱,但有好名声,但凡卖过米给他的人,没有人不讲他仁义。有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考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生员的名儿和一个女儿,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和姚用讲,想把女儿许给姚用,不知道姚用可愿意。
姚用娶了这潦倒读书人的女儿,婚后把岳父接到了自己家中侍奉。
妻子生下一个女孩儿,全家人都很欣喜,尤其姚用,抱着,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女儿的满月宴,欢天喜地,然而岳父死了,发现时,他脸上的笑已经僵硬了。喜绸扯下,白布挂上去。
姚用三年没出门,只在家陪妻子。脱了孝,姚用决定带妻女一起出门。家中已无余财,必须要出去了。
做行商,少有带家眷的,太麻烦,时局瞬息万变,然而妇人孩子吃不了苦,机会总是溜走。姚用从来没说过什么。妻子却很忐忑,她想带着孩子回家,免得再耽误他。姚用同她讲,于他而言,钱没有她们母女重要,那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讲。妻子受了感动,扑到他怀里大哭,她说她真是好命,能遇见他这么一个人。姚用笑着拍妻子的背,说了一些甜蜜动人的话。
人不会一直走背运,尤其是一个好人。
姚用得到了一个好机会。
和他住一个客栈的同行,是个少爷,很年轻,太年轻了,被人两句话勾过去,然后就赌起来,赌场里豪掷千金,前头当然是赢了,后面却是越输越多,输到最后,他清醒了,在赌场大声嚷嚷起来,说赌场做局杀黑,被打了个半死。钱是必须要给的,然而身上的钱全加在一起也不够,求赌场宽裕一些时日,只要他写信回家,他家里一定会叫人送钱来的,然而赌场不愿意,因为看中了他手里的货。那些绸缎值钱得很。他恨得牙都要咬碎。这时候,姚用从外头回来,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因为先前同这少爷说过几句话,知道他本性很好,这会儿看他鼻青眼肿,当然要问他是怎么了,要不要帮忙。少爷受了感动,问姚用身上可有二十两。二十两还是有的。姚用拿了出来。赌场的人骂骂咧咧地拿了钱走。少爷告诉姚用,他没有二十两,只能拿那些绸缎相抵。姚用当然是拒绝,那些绸缎哪止二十两?他从来不赚不义之财。少爷更感动了,极力劝说他收下。少爷说自己并不差钱,那点绸缎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原也只是见它们好,想着带回去给家里人做衣裳,赌场骗他的钱,还要占他的便宜,连吃带拿,门都没有!这事绝对没完!他还说,姚用应当收下那些绸缎,然后拿到京城去卖,能赚很多钱,他说他见过姚用的女儿,还那么小,天天在外头跑,不是个事。姚用被说动了。他一定要再给少爷三十两,是他全部财产的一半,少爷推了几次,见实在推不掉,也就收下了。少爷还说,到京城东边的祥记,见了掌柜,报他的名,掌柜听了,会给好价的。
姚用听了少爷的话,果然在京城赚到了一大笔。他马上带着妻儿回家,有了这
笔钱,以后只种地,再不做生意。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但是妻子已经哄着女儿睡下了,他怕吵到女儿,于是披衣走了出去。
就是他出去的这一会儿,客店起了火。
钱没有了,妻子女儿也没有了。
站在还飘着烟的废墟前,姚用想,他果然是克亲的命数,当年那些话不是错骂。
他不该活着,他这样想。
于是走到了水边。
岸边趴着个小孩儿,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姚用毕竟是个好人,他忘了自己,只想着这小孩儿的命。
按出小孩儿肚子里的水后,他抱起小孩儿去找大夫。
他不知道哪儿大夫,问客店掌柜,掌柜说他知道的大夫都住城里。
他当即就要往城里去。
掌柜的却拦他。
他急了,而且本就对这掌柜的有恨,便厉声问他想干什么,厌恶遮掩不住。
掌柜说,去不得,好端端的,我这店怎么会起火?这店开了五十八年了,还是我爷爷置下的产业,五十八年,从来没起过火!城里乱起来了,我听说的是,晋王谋反不成,死在了齐王的手里……是晋王的几个残兵,逃跑时路过我这儿……城里现今不知道什么样呢,别乱跑了,否则你的命只怕也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