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要和表姐说,要是想找人说话,大可以在白天选个时候,晚上把人叫过去,算什么事呢?咱们是没事做的人,睡得晚,大不了起得晚,不碍什么事,她们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事做,又不能躲懒。”
“何必为难人呢?”
“秦姐姐以为呢?”
秦珝没有话说。
她感到愤怒,甚至仇恨。
第一恨刘悯,竟然为了一个丫头下她的脸面。第二恨善来,都是因为她,一个丫头而已,伺候人的玩意儿而已,算得了什么!竟敢叫她丢脸!还比她好,比她长得好,比她会画,字也比她好……她简直叫她颜面扫地,她堂堂一个小姐,比不过一个丫头。不如人应当只是她的事,但因为对方是个身份卑微的人,她就理所应当地觉得是别人的错了。
她一直不说话,只是很平静地望人。
被她看着的人也很平静,但是并没有看着她。
气氛不大好。
秦老夫人当然也觉到了,她也觉得是刘悯不好,不该在人前说这些话,下表姐的面子,按理,她应该安慰侄孙女几句,但是,虽说两边都是肉儿,可肉也分薄厚不是?所以秦老夫人只是说了一句,
“玉儿是太喜欢善来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
善来也在吃饭。
仰圣轩不是吃饭的地方,饭菜毕竟有味道,有些更是油腻腻的,和书房这种雅致地方过于不搭,但是善来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于她而言,只有仰圣轩安全,这里是她的“地盘”,主子之外,旁人做不了她的主,别的地方却不一样,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屋里不太能待,外头也不好待,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捧着一碗吃,成什么样子?所以是在门口吃,门关上一扇门,人躲在门扇后。
春燕很不理解,“怎么吃个饭还躲躲藏藏?”
善来不敢把原因讲出来,怕春燕觉得她矫情,所以只是一笑。
好在春燕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她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话还没出口,人就先笑了出来。
“好妹子,真没瞧错你!果然是和我亲!”话说到这里,转了一种较为恼怒的声口,“你都不知道,福泽堂来人,说以后你的饭都送到这边来,我以为这活一定落在我身上呢!结果那个老虔婆,竟然叫她那个胳膊只有麻杆粗的闺女来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瞧不出她那点心思呢!就她那个女儿,想伺候少爷,她配吗?”这时候她透了一口气,仿佛骂了那句不配,她的气就散了,“好在你跟少爷说了,不要那麻秆,她们着了慌,又巴巴地叫我来送。”
善来听得愣了一愣,她什么时候和刘悯说了?有这回事吗?
云屏则在等她的饭。
早该送来了,她等得烦了,叫小丫头去厨房催。
小丫头提着食盒回来,满脸的不忿。
云屏有点生气,摆那么一张脸给她看,什么意思?谁要看她那副脸色!
“你不过来,在那干什么!”
小丫头慢吞吞挪了过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食盒,小心翼翼拿东西。
四个菜,一碗饭。
云屏扫了一眼,厉声问:“炸糕呢?我不是说了要吃这个!怎么?你忘了说?”
小丫头给吓得抖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满脸的不忿。
“正要和姐姐说呢,炸糕她们给别人吃了!”
“什么?”
云屏不敢置信,刘府里头,除了主子,谁敢跟她争东西?
“就是厨房那个春燕,就是她把炸糕吃了!”
云屏当然已经知道春燕是哪个,一个喽啰。
哗啦啦,碗落在地上,全碎了。
云屏站着,不停地喘着粗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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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刘悯开蒙很早,三岁,路还走不稳,被先生领着在圣人画像前跪拜,拜过圣人,再拜先生,先生拿笔蘸了朱砂,在他额头点出一颗红痣,开笔,写一个“人”,再击鼓,“咚”的一声,他记得他是听到了回声。
祖母是要他时时刻刻在眼皮子底下的,上学当然是在家里,先生住客院,尊师重道,当然是他日日步行过去寻先生。学满三年,先生辞馆归家,他又拜新先生。新先生便是老山羊,顶讨厌的一个人。
同老山羊一起进刘府的,还有教算术和书画的先生,教书画的方先生同时也教他弹琴和对弈,骑马射箭是不学的,祖母不放心。
三个先生里,刘悯只喜欢的教算术的胡先生,胡先生脾气好,人也风趣,讲究寓教于乐,很喜欢陪刘悯做游戏。胡先生只在刘府待了两年,因为他的母亲忽然病重,他得回乡尽孝。胡先生离开后,刘府没再给刘悯请算术先生,算术并不重要,刘慎的意思,略通即可,不必大费周章。先生还剩下两个,老山羊除学识渊博之外再无好处,方先生倒是好,只是有些沉郁,他是轻易不张口的人,偶尔张口,说的也是一些叫人似懂非懂的高深话。他是真名士,不太适合做先生。有一回,学画鸟雀,方先生带着刘悯往山里去,因为方先生认为鸟笼里的鸟不是真正的鸟,胸有成竹,没见过真正的鸟,怎么能画出好的来呢?在山里,刘悯踩到了蛇,而且似乎是毒蛇,到家就病了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被咬到也怕。病好后,刘悯许久不拿画笔,同老山羊倒是愈发亲近起来。一两个月后,方先生以养病为由,同秦老夫人告了辞。刘悯因那时心里尚有余怨,是以并没有挽留。方先生走后不久,刘悯觉察到自己行事的不妥,心中负愧,然而为时已晚,且无法补救,无论怎么做,对方先生都是一种折辱,不如不做。唯一能做的,是拒绝祖母再给他寻老师。他不想再学画了。
所以新先生是他请给善来的。
先生不愿透露名姓,因此以其号“莲裳”称之莲先生。
莲先生年约四十许,长须及腹 ,眉目秀丽,淡泊宁静,颇见高士之风。
莲先生是刘府的世交,即本地一名厚德长者,荐来的。说来倒巧得很。莲先生很有一番坎坷身世,人间冷暖是尝尽了,因此对世情灰了心,从此寄情山水,万事不管。老乡绅是莲先生的红尘故交,久不通音讯了,能再相见,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重逢是在萍城的山野间,多年不见,对面不识,好在柳树下的背影是熟悉的,连忙过去问,一问,果然是故人,不由得泪湿长襟。当年少年郎,何等意气?老来却是这般穷困潦倒,老乡绅悲从中来,决心襄助。接济是行不通的,恰在此时,秦老夫人的书信送到了他的府上。这是双全的好事,于是老乡绅竭力玉成。好话不知说了多少,谎话也讲,说什么刘府待他有恩,如今用到他,他势必要尽心回报,最后甚至用到了“求”字。盛情难却,莲先生只得答应,原话是,“可以一试。”
莲先生是名士脾气,于是拜师礼这种琐碎事便蠲免了。
才见面,不过说几句话,莲先生便要刘悯作画,要看一看他的程度,因为他听说刘府的少爷聪明过人,是个好胚子,又有向学之心,更是难得。
刘悯问画什么,莲先生道随意,刘悯便涂了几枝水墨杂花。
自刘悯落笔,莲先生便一直瞧着,没移过眼,刘悯收笔,他看着纸上的花,点了点头。
缺点虽不少,但灵气是有的,毕竟年纪小,这般已算难能可贵。
见莲先生点头,刘悯笑问:“先生以为如何?”
莲先生依实作答:“形好,笔法不错,虚实开合疏密还算工整,墨法上倒是稍见欠缺,不过这也并非一时之功,无须心急。”
“那就是还不错喽?”
莲先生点头。
刘悯哈哈一笑,说:“先前毕竟用心学过的,能得这么一句评价,也不算我白费了那些功夫。”言毕,回身看向善来,笔也递过去,“你也来画两笔给先生瞧瞧,叫先生给你几句指点。”
善来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一时愣住了,没有动。
刘悯还维持着递笔的姿势,见此情状,难免要皱眉头。
“又这样!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还不快过来?”
他这样讲,善来忙几步上前接过了笔,抓在了手里。
莲先生也是没想到。
善来站得远,又低着头,是以莲先生并没注意到,现今她到了眼前,想不注意也难。
如此美貌,又是这般湛静灵秀,说是大家小姐也不为过,怎么是个丫鬟?要是还会画,就更奇了。
想必是个失意沦落之人。
善来攥着笔,徐步行到案前,向莲先生施了一礼,“见过先生。”
莲先生观她行动,更笃定了先前想法,心中难免怜惜,于是应了一声,又朝她点了点头。
礼罢,善来便提笔向书案。
刘悯早退到一旁去了。
但是他的画还在案上,那么一张纸,把整个书案铺满了。
刘悯也觉察到了,于是便又上前,想给善来换纸,不料善来径直接在他的画上又作起画来。
也是水墨,梅枝上喜鹊振翅欲飞,桃花下鱼儿翻腾出水,波纹紧密水墨淋漓,兰草边是蟹,菊花叶底是蟋蟀,寥寥几笔,却气韵生动,妙趣横生。
这几笔,可比先前的墨竹并牡丹更见功底。
刘悯照例是惊得说不出话,莲先生的眼皮也禁不住跳了跳。
半晌,莲先生才开口:“你这几笔水墨,倒有几分云阁居士的风范……”
云阁居士?是谁?
善来没有听过。
莲先生又问:“你师从何人?”
善来于是又把那些已经说烂的话再一次拿出来讲。
“五岁之后你就再没受过教导?”
善来点了点头。
莲先生闭口沉默。
刘悯只是看画。
善来则是有些无所适从,没有人再问她话,也没有人再指使她做事,她似乎也不能走。气氛有些怪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是原地站着,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三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动作。
忽然,莲先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刘悯给他呼气的声音吵醒了。他醒了,拧过头去看善来。
善来还是没有动,低着头,一副不动如山的谦恭模样,可是方才两个人分明都为她的才能所惊,她却仍然这般沉得住气,真正宠辱不惊。
刘悯是真的有些佩服她了。
刘悯又看向莲先生,道:“先生,叫她做你的学生,如何?她的字也很好……我对书画已经绝了心思,她虽是个奴婢,但是天分奇高,先生已是见到了,所以,她拜入先生门下,并不算辱没先生……”
莲先生不应答。
刘悯以为他是不愿意,企图再劝,才张嘴,便看到莲先生摇了摇头,说:“我并没有什么能教她的,我懂的,她也明白,而且似乎更有领悟。”他忍不住问:“当真记不起来吗?究竟是谁教你?”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高人,一个孩童,再有天分,也还只是个孩童,却教得这样好……
“记不起来。”善来的嗓音已经哽着,“我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起来,梦也梦不到……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莲先生问出那些话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听她提到母亲,很惨淡的样子,他就想,那些话不该问的。
莲先生决定去找秦老夫人告辞。
刘悯他倒是能教,可是刘悯已说了,对书画已经绝了心思,教另一个,又教不了。
留下来做什么?
他抬脚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