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会好吗?为什么要讲这样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眼前人隐忍的怨气。
他没有怨的资格,只能忍受。
“我都听妹妹的,只要妹妹愿意帮我。”
妹妹冷笑,说:“这种事竟然是要我来拿主意吗?我只怕爱莫能助,表哥是先拿定主意再来找我帮忙吧!”说罢,不愿意再同他在这里待下去,利落地转身离去。
还是回丽光殿。
皇后仍在悲戚之中。
明明是人群环抱,明明是盛妆华服,满头的珠翠,全是繁华气象,然而她坐在那里,竟有萧瑟意。
她整个人是醒了。
是善来,她的亲人,粗暴地摇醒了她,掰着她,一定要她去看那撕开的血淋淋。
不醒,就不知道,醒了,就要面对残忍的事实。
尽管她是一定要面对,绝不能不清醒,但善来依旧心有不忍。
她的确做错很多事,可是她就真的可恨吗?
别人可以恨她,善来不行。
她走过去,在姨母身前蹲下,脸搁到姨母的股上,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伴。
这个姨母是真心为她好的,见她如此,再不管自己如何了,只是着急地问她:“怎么这样了?可是有哪里不顺心?你和我说,我给你解决。”
这样好的亲人。
善来几乎流下泪来。
“姨母眼下这般,要是叫母亲见到了,不知要多难过……”
皇后心中一突,鼻子便被突然冲出来的酸给呛住了,眼睛也热起来。
妹妹是对她好最好的那个,知道她不好,一定是比她还要难过。
可是妹妹不在了。
“我真想她,她总有办法叫我开心,她那时候总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能帮我做很多事,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烦恼了,不必再皱眉头……”
这话妹妹曾不止一遍讲过,她也一遍遍的记在了心里面,却并不怎么当真,她看重的只是妹妹的情意,她并不要妹妹为她做什么,她不要妹妹烦恼。
可妹妹当真了。
为了她,连命都奉献了。
就算一切都变了,妹妹也是靠得住的。
所以更觉得对不起妹妹……
好在还有一个外甥女。
鹤仙,妹妹仅有的血脉。
“你放心,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倒,快起来,别压着肚子,对孩子不好。”说着,自己站起来,把人从地上也提了起来。
宫女搬来圆凳,善来坐下,两只手压在皇后的手上。
“姨母也宽心,娘不在了,还有我,我肯定是站在姨母这边的,我待姨母的心,和我娘是一样的。”
皇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外甥女轻轻拍了拍,微笑着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我还是那句话,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叫自己有事,倒是你,不要多思多想,孕中最忌讳这个,说起来,他现在应该是会动了,有没有闹你?”
善来是只要提到孩子,不管多少愁苦,都能一下散干净。
“他很乖,从来没闹过我,以后应该也不会。”
皇后不以为然,“小孩子都会闹的,就是你,当初也伸手踢脚呢,高高地顶着——”她拿手比了比,“——有这么高,吓得你母亲一动不敢动。”
“真的吗?会有这么高?”
“我为什么骗你?”
母女两个正说温情话,忽然有宫女从殿外快步走过来,到两人跟前行礼,“娘娘,公爷在外头,求见娘娘。”
皇后仅仅愣了一瞬,然后立马就弹了起来,“他在外头做什么!叫他进来啊!”
宫女往外头跑,皇后也跟着往外头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一下子拉起仍在发愣的外甥女,“快!咱们快去迎!你舅舅回来了!是舅舅!”
舅舅。
东南总督,齐国公魏信,尘汗满脸,心急如焚。
阶前檐下,两方都顿住,一俯一仰。
魏信那不很年轻,因为照了太久日光而变得黝黑发亮,一向肃穆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正剧烈地抽动着……
“……是鹤仙吗?那就是鹤仙?”
他惶然问自己的姐姐。
姐姐还没回答,鹤仙已经喊了出来:“舅舅!舅舅……”突然泣不成声。
魏信三步作两步,飞快跨过石阶,突到了檐下,定定地盯着人看,神色呆滞。
“……真是鹤仙?”
皇后早哭了出来,闻声哽咽道:“当然是鹤仙,鹤仙回来了……”
善来也哭。
“是鹤仙……”
喃喃了这么一
句,魏信也哽咽起来,又哭又笑:“鹤仙,鹤仙……婉婉……”
这个名字一出来,只是哽咽,已然不够。
舅舅搂着外甥女嚎啕。
姐姐抱着弟弟饮泣,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午后,母亲谢世的床前,姊妹三人……
第124章
弟弟被姐姐叫走说私密话,妹妹也被哥哥拉到了外边去说话。
“真是巧了,本来还打算下了值过去找你呢,你叫我办的事,我已经给你办妥当了,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善来昨夜给魏瑛写了封信,要他帮忙打探碧桃的事。
“你怎么又问起邱府的人了?先前不是还拦东阻西,不要人去邱府,难不成后悔了?”
善来急着看纸上的字,便没搭理魏瑛的话。
魏瑛见她低头瞧得认真,怕打扰她,就收了声,也跟着去看。
这东西他早在底下人交上来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了。
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一个运道还算好的小户女。
怎么妹妹这样重视?
“这个人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善来全看完了才出声,“我想要见这个人,哥哥帮我安排。”
都对得上。
她没有认错人。
这纸上写,邱门杨氏,临县人,因父母早亡,遂入京师投奔做布商的表亲,去岁做了邱运使家大公子的外宅,亡夫后,因怀有丈夫的遗腹子,被邱府接纳,做起了邱府的少夫人,于今年初生下一女。
碧桃正是跟着她那个做裁缝的表姐离开的,然后立刻做了邱大公子的外室。
所以她并不是另有机缘。
碧桃,这个绵里藏针的坏胚,原来不止一次害过自己性命。
当初心里就疑惑,邱小姐怎么会用那法子害人呢?很不合情理,她是一个宅门里的奴婢,还是主子身边伺候的,按常理,不会有什么出门的机会,就是出去了,也绝不可能是孤身一人,难有下手的机会,还不如收买她身边的人给她下毒来得轻易,诚然,下毒会把事情闹大,有烧手之患,但是蹲在府门等人,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但邱小姐就是很有耐性的叫人在刘府门口等她,还定下了那种巧妙计策,仿佛笃定她会出门,而且一定有落单的时候。
刘慎再看重善来的才华,也没有忘记她是自己儿子将来的妾,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是什么好事吗?所以他虽然支持善来常到护国寺去,却并不许消息外传,以免善来坏了名声,以后连累自己儿子被人说道。
乐夫人做人没什么手段,她身边的几个陪嫁却都是厉害人物,有这些人在旁辅助,她也算治家严谨,底下人相当老实,不会有什么人敢多嘴乱说话。
所以善来常出去到护国寺这事,不过零星几个人知道,邱小姐不在其列。
但是碧桃在。
真是个人物,暗地里出手害人,明面上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开口向苦主求助,这种心性,一般人哪能有?
不过她虽是个人物,别人却也不都是软柿子,想全身而退,还得看她的本事够不够通天。
姐姐弟弟说完话,弟弟又去拜见姐夫,和姐夫说过话,就领着儿子和外甥女回自己家去。
魏信是武将,魏瑛也是武职,两个人到哪儿都是骑马,毕竟没伤没病的,要是和文官一样乘车坐轿,实在不好看,但是善来只能坐车,所以父子俩也就不管好看不好看了。
男女大防,七岁起便不能同席,可是魏信和善来这对舅舅和外甥女,一个年过不惑,一个青春少艾,两个人不但同坐,还都紧握着彼此的手。
因为这外甥女是五岁那年丢的,眼下人找回来了,那缺失的许多年像是没有过,她的舅舅和她的父亲一样,还当她是当年的小孩子,全然没有顾忌。
不过缺失是切实存在的,不是人当它没有,它就没有的。
就像当年一遍遍说自己生了病,什么都不记得,如今则是对人一遍遍说这缺失的许多年,她过得怎么样,都做了什么事。
说一遍,忆一回旧事,忆得多了,不能不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她心里是知足的,但是爱她的人,都觉得命运是苛待了她,替她委屈,为她不甘,因为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双亲俱去后,魏信的心几乎是一下子就成了钢铁那般的坚硬,几十年来,他很少哭,上一回还是十一年前,妹妹的灵堂上。
姐姐哥哥,都对不起妹妹。
魏信见自己姐夫,说是拜见,其实是请罪。
当时皇后是自己高兴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在西南,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喜事,于是赶忙修书要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