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些疑惑,“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善来也不拐歪抹角,叫人都退下去,直截了当地问起当年的事。
“到底为什么做出那样的事?”
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就算不是姻亲,靖国公府的小姐,出身不能再高,又是那样的人品,处处挑不出错,当然配得上皇后的位子,何况又是姻亲,还是共患难的姻亲,理应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就是这个共患难。
本来人人都高兴的事,皇后突然不甘心。
凭什么?
我妹妹死了,外甥女下落不明,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凭什么你们这样高兴?她两个也是你家的人,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们?不仅没死,养尊处优地活着,还要沾她们的光……
凭什么?
所以本来铁板钉钉的事,临到头,皇后却变了主意。
谁都能做太子妃,唯独辜家的女儿不可以。
她恨辜家人。
皇后觉得自己有理。
善来气得都笑了。
“姨母可真是会糟践人……这要换了我,就算是亲戚,就算你是皇后,我也要跟你翻脸……这干的什么事啊!”说着,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事,就问:“表哥呢?表哥就没说什么吗?就没出来阻止吗?”
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提,皇后也都快忘了,这会儿又提起来,皇后也觉得自己当初不厚道,脸色有些太好看。
“他没说什么……”
“真的吗?还是姨母忘记了?表哥难道对大姐姐无情吗?”
要真是无情,昨天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可要是有情,当初为什么不阻止?
“他真的没说什么,和他说这件事,他说一切听我安排,我说了算……”
“姨父呢?也没拦着姨母吗?”
话一出口,答案就有了。
魏家和辜家是姻亲,两家人,几乎握着天下全部的兵马。
皇后愿意做这出头的椽子,皇帝自然乐享其成。
有些事,早有迹可循,只是有些人蒙在鼓里,一无所觉……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些,苍白,摇摇欲坠。
“……他倒是劝了我几句,但是……”
但是也没有和她多说太多话,很轻易地顺从了她的心意,利落地发了旨。
要真是一条心,怎么会不拦她,由着她得罪人……
原来一切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皇后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虚空里荡着,踩不到实处。
第122章
安顿好姨母,善来往东宫去。
她是姨母的外甥女,大伯父的侄女,哥哥的妹妹,姐姐的妹妹。
这四个人,每个人有事,她都不能坐视不理,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形。
善来当初和李颢这个姨母家的表哥是很亲近的。
李颢的母亲是家里的大姐姐,李颢则是家里的大哥哥,做大姐姐的对底下的弟弟妹妹很好,做大哥哥的也耳濡目染的对自己底下的弟弟妹妹好,是他们身体里流着的血,天然带给他们的责任。
李颢只对母亲这边的弟弟妹妹有这种责任。因为母亲的弟弟妹妹和母亲流着一样的血,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却不一样,只有一半,也就隔了一层。其实就算他不计较这个,别人也未必稀罕他的真情。
他的父亲和兄弟争权夺利,他的母亲和姊妹唇齿相依。
不一样。
舅舅家有个表弟,姨母家有个表妹。
表弟差他四岁,表妹差他七岁。表弟才出生不久就到了他家里,他算是亲眼瞧着表弟长大,而且那时候他年纪也小,课业并不繁重,今天都有大把的空闲可以陪弟弟玩乐,两个人形影相随。表妹不如表弟赶巧,表妹出生时,他已经有了七八个老师,日日忙碌,只在各种节日以及亲人生辰时能稍微喘口气,当然也就没机会陪伴妹妹。
本来就是个妹妹,而且他又曾亲自带过弟弟,所以不能不对妹妹怀有愧疚,为了补偿妹妹,他天天想着她,只要见着好东西,甚至不是好东西,只是得他喜欢的东西,欣喜后,想到的不是自己要怎么样,而是,这东西好,我要把它给妹妹。
人人都知道他这习性。
有个叔叔曾开他玩笑,问他为了讨妹妹关心是不是要把自家王府搬空。
王府那样大,怎么搬得空?
但是靖国公府里的确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他给妹妹的东西,各种精美的用物,有趣的玩具,甚至还有削铁如泥的匕首,勇猛无敌手的蟋蟀……
因此妹妹虽然不常见到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表哥对她好,每次一见到表哥,就贴到表哥身上,表哥到哪里,她就跟去哪里。
不过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物纵然如旧,情却有改。
表哥和她,两个人,诚然是生分了。
重逢那日便觉到了。
明明是亲骨肉,却不如个只有名头的人热切。
不是他内敛,是真的冷淡。
那时候真是有些伤心的。
但就是生分了,也还是亲骨肉,息息相关,想躲也躲不掉的。
从齐王世子到太子,不是简单变个称呼的事,而且表哥,也不是那时候的表哥了,所以善来做好了要受冷待的打算。
也不能算冷待,毕竟还有表嫂在。
表嫂是很热情的人,见着她,眉眼瞬间鲜焕,甚是欢喜。
“妹妹来了!我正要打发人给妹妹送东西呢!我找了许多好
布料,妹妹月份大了,小孩子的衣裳该预备了,还有鞋子,帽子……”
说话的时候,眼睛温柔地看着善来突出来的肚子。
一个母亲的眼神。
然而她至今没有做成母亲,她二十二岁了,做了一个人五年的妻子,五年,没有自己的孩子。
她们都说,是她的错,她不好。
尸位素餐。
有人恼怒,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艳羡。
生不出孩子又怎样?她的丈夫还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的丈夫,太子殿下,三千水,独饮一瓢。
那可是太子殿下,不是田间的农夫,林里的猎户,不是贩夫,不是走卒,是太子殿下,将来的皇帝,天下的主人。
贫穷如农夫猎户,低贱如贩夫走卒,有了两个钱,也还会想着添女人。
太子殿下独独宠爱太子妃。
这是多大的福气呀!
是福气吗?那为什么她眉眼衰败,一副病容?
他们欺负她。
“表嫂……姐姐……这许多年,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善来是很轻的声儿,小心翼翼得几乎有了讨好的意思,因为自己是欺负她的那些人的亲人,他们的同党,就算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也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听到这样的问话,太子妃显然有些惊讶,顿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睁着,久而久之,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当然好,好的呀……”她一字一句,平缓地道,“我可是太子妃,怎么会过得不好?要是连太子妃都过得不好……怎么会呢?”她挺直着脊背,勾唇微笑,从容泰然,瞧着真是无懈可击。
然而笑眼里有水光。
善来忽然想起她的大姐姐,昨天那时候,大姐姐也是要哭。
她们都在哭。
因为她们都受了旁人的欺负,而且反抗不得,只能自己吞咽苦果。
为什么要这样?
她们又做错什么?
善来吞下一口唾沫,觉得心口那里有些酸,无法再说出话来。
太子妃,郑静娟,也是不说话,只是拧头盯着那光滑的映着日光地砖,目光虚浮,魂魄像是不存。
六年前,她出嫁,那漫天的红色,她着彩服戴珠玉,由人簇拥着,仪态万千地走进这殿堂,那时候真没想过今日会是这样。
善来错估了自己在她那尊贵表哥心中的地位,李颢并不肯慢待她,他在一片宁静中走了进来,笑着问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妹妹,“怎么两个人竟不说话的?”
表哥如今虽然变了,但善来并没有忘记过去那些东西,那几乎填满了整座屋的宝物,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爱戴这表哥的。
善来站起来,不愿意多费口舌,“我是过来找表哥的,有话要单独和表哥说,表哥可有空闲?”
李颢微笑道:“我并没有忙到连同妹妹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两个人走出去,一路走,到了无人处,停在一株海棠树下。
海棠花即将要开到尽头了,绿肥红瘦,瞧得人心中感伤。
春光将逝,又是一段好时光的消亡。
“表哥,你打算怎样呢?大姐姐,她是嫁了人的……当年你不要她,而今却做那种事……为什么不为她考虑呢?”
李颢不回答,只是看花,看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