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实在想不通,她的大姐姐,到底为什么远嫁外地?大姐夫好似也只是寻常人,家里竟也肯?
第120章
120章“……表哥?”……
辜芝寿嫁人那年,是十六岁,嫁得很匆忙。
夫君是她自己选的,一个新科士子,十九岁便榜上有名,虽然名次不很好,但好在人年轻,人生路还长远,不愁将来没有作为。
夫君的官职,是同她认识前就定好了的,西北一地的县令,一个她先前从未听过的地方。
任命既下,时间紧迫,昏礼并不盛大,不过是有个成亲的样子,人过去,嫁妆也跟着过去,一嫁过去,就开始打理东西,过了回门礼,就连夜上路到西北去。
她成婚前一晚,她的母亲便抱着她哭了一整晚,她要走,母亲又哭了一整天。
她没有哭,因为她急着走,刻不容缓。
不管到哪里,只要离开兴都就好,离开了,再也不回来。
果然一连六年没有回来。
她的母亲,思女心切,每月两封信送到她手上,想她能回家瞧一瞧,她不作理会,母亲有时气急了,会在信里骂她,说她不孝,心是石头做的,信纸沾了眼泪,尽管早干了,然而终究为水泡过,起伏的痕迹抹不掉,余波难平,引得她也落下眼泪。
但就是不回去。
哪怕丈夫后来调了职,离家不过六百里,也还是不回去。
穆夫人对这女儿毫无办法,只是不住地写信,不断地哭泣,恳求她。
失散多年的侄女终于被寻回了家,一件天大的喜事。
人还没见着,信就已经送了出去。
你不回来瞧瞧妹妹吗?不是总念着?现在她回来了,你怎么能不回来见她一面?
鹤仙,她的小妹妹,不,是四妹妹,小妹妹已换了人做,但是,鹤仙,她的小妹妹……
当初离开兴都时,是打定了,除为亲吊丧外,此生再不回返的主意,可那是鹤仙。
鹤仙,一个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可是命苦,她以为她早不在人世了,只要想起来,就要哭,流下的眼泪,能积成湖,真想不到今生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肯定要回去的,怎么都要再见一面啊!
“是鹤仙吗?是不是鹤仙?”
“大姐姐……”
妹妹“死而复生”,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天开眼,天开眼……”
她抱着妹妹哭,妹妹也抱着她哭,她两个抱着哭,别人不能不跟着一起哭,一片凄惨。
哭得差不多,就有人开口劝,不哭了,就叫底下丫头伺候着洗脸。
洗脸的时候,手也还紧紧地握着妹妹的手不松开。
洗完脸,就和妹妹说话,有太多事想知道了。
知道了,不免又哭。
大夫人也有许多事想知道,便上去拉住了女儿的胳膊,说:“别惹你妹妹再哭了,她这几天可哭得太多了,她也是才从外头回来,还没歇呢,你也是,赶路过来,一定累坏了,瞧这眼底下……你也去歇,等歇好了,你们姐妹再一起说话不迟,你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善来听了也赶紧说:“大伯母说的是呢,姐姐先休息,等歇好了,咱们再说话。”
路上没一刻停歇,辜芝寿的确是累坏了,能撑到如今,全靠心中那一股见到妹妹的欢喜劲,不说还好,一说,劲就散开了,再收拢不起来,四肢百骸一下子酸疼起来。
容老夫人也发话,叫快去歇息。
这一歇,就是差不多一天一夜,一直睡。
睡足了,就起来走动,正好夫君为她归宁准备的礼也送到了,于是她便带着礼,这里请安,那里拜见,足足忙活了好些天。
当初离开兴都时,她觉得自己像丧家之犬,太狼狈,所以一直不愿意回来,甚至只是听人提到兴都,心里就停不住地慌张,全身不舒泰,然而眼下真回来了,却又什么不适都觉不到了,只觉得好,哪哪都好。她想,是该放下了。
所以也就不急着走。
这次回来,最重要的当然是失而复得的妹妹鹤仙,但是其他妹妹也不是路边野草,而且也是多年不见,一样有好些话要说,尤其是最小的五妹妹,还是头一回见呢。
姐妹五个人,大姐姐抱着小妹妹,一堆人坐在一起,总有各种话说。
二妹妹和三妹妹不似先前她在家时那般明争暗斗了,真是好事,辜芝寿瞧着,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安慰。
家里是越来越好了。
这一天,还是拉着她流落在外多年的妹妹问东问西,听到妹妹曾又一次在西山遇险,要不是三妹妹出手相救,怕是劫数难逃,吓得她合手连连念佛,感谢佛祖保佑,后来又听说,妹妹竟是护国寺弘彻方丈的高徒,还做了护国寺大雄宝殿副殿的壁画,不由得感慨妹妹和护国寺的渊源之深。
“我一定得去护国寺烧香捐功德,求佛祖继续保佑。”
善来也念着自己和弘彻的约定,便说一起去。
她两个要去,另两个当然也说要去,所以最后是姐妹五个人一起去。
善来一个人去见弘彻,辜芝寿领着其他三个妹妹去烧香看壁画。
弘彻还是老样子,瞧着无悲无喜,也依旧没有太多谈性,他是几十年如一日,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所以善来也不耽误他,说过几句话,就起身告辞,反正是回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走,多的是机会见面。
弘彻也照例是不送。
不过却在善来要走时把人叫住了。
弘彻手上常年拿着一个珠串,无论是平时说话,还是诵经,总是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拨弄,不知道跟了他多久,听过多少佛音。
他要把这珠串送给善来,或者说,送给新生儿。
善来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还说,以后用得着师父的地方还多呢。
知道人都在大雄宝殿看壁画,从弘彻处出来,善来便往大雄宝殿去。
路上遇见了故人。
善来现在不戴幕篱了,怕瞧不清路,摔了崴了。
没了遮挡,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于是遥遥地一指,对身侧跟着她的丫头说:“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穿杏黄衣裳的,瞧见了吗?你过去问一声,她是哪家的夫人,问清楚就回来,不要多说话。”
心里其实隐约猜到了,因为旁边还有另一张曾见过的面孔,但是怕有误会,所以还是叫丫头去问。
丫头去了有一会儿,回来说,是转运使邱大人家的女眷,他家大公子的夫人。
善来又问,那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呢?是她生的吗?
丫头说是,是邱家大公子的女儿,遗腹子,很得邱太太的看重。
善来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转运使邱家。
善来和这家人的渊源,她这三个姐姐都是知道的。
她又是这副样子。
辜芝寿是大姐姐,第一个开口问:“怎么问起他家了?可是有什么事?”
善来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看着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难道连我们也瞒吗?”
“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那位少夫人,是我的一个旧识。”
“旧识?那要请过来说话吗?”
“不必,点头之交而已,谈不
上有什么交情,遇见了,就问一句,要是遇不见,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我如今又变了身份,真要一起说话,只怕彼此都不自在。”
她既这样说,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原来如此,那不管她了。”
善来点头,嗯了一声,“不管她。”
怎么会不管?
只是不想闹开,怕连累到旁人。
真想不到,碧桃竟做了邱家的少夫人,邱小姐的嫂子,也是有本事,一个奴婢,能在高门大户里做正头娘子,人人要喊一句夫人,虽说是个孀妇,守着男人牌位熬日子,但毕竟是从三品大员家里的正头娘子,大造化,不知邱小姐可有为她出力?还是她后来另有机遇?
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
不过还是忍不住,悄悄摸过去,远远地瞧。
真是不一样了,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也是有缘分。
可不能辜负天意。
她在风里站着,丫头怕她站久了有什么不好,便劝她回去。
是该回去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反正人也跑不掉,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一路慢慢走回去,还是姐妹们坐着喝茶的地方,两个姐姐见了她,很疑惑地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大姐姐呢?她不是去找你?”
“我没有见到大姐姐。”
虽然已是仲春,天还是有些冷,善来是有身孕的人,生不得一点病,辜寿芝是知轻重的人,见风凉下来,便想着带妹妹们回去。
善来方才是以更衣的名头出去的,可是久不见回来,辜寿芝叫人去找,丫头回来说没找到。
妹妹身边跟着的有人,还不止一个,出不了事,真有什么不好,她们带足了人,到处缀着,哪能不知道?
所以并不怎么担心,也不要两个妹妹去找,都出去了,到处散着,找了这个,还要找那个,反而耽误事。
因此是辜芝寿一个人去找。
“大姐姐真的去找了我吗?怎么我一路都没见到?”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