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娘哭着要她快走,她不走,娘要嬷嬷抱她走……嬷嬷……嬷嬷要她往另一边跑,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跑,遇见水,拦了路,后头好多人,喊 ,就在前头……
就在前头……
娘……娘……
一遍遍地喊,不住地喃喃,像失了魂……
正是惶恐无依,胳膊上陡然一疼,虚空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不知从哪边来,一声声唤着善来……
善来是谁?
哦,善来是我。
刹那间恍然大悟,猛打一个哆嗦,惊出一身的冷汗。
怜思……
爹……
“爹……”喃喃着喊出声来,“爹!爹!”
扑过去,扑进父亲的怀里。
“爹!爹啊!”
父女两个抱头痛哭,嚎天喊地,泪如雨下。
十一年,历经无数生死,总算团圆了,就算只剩两个人,也是团圆。
“鹤仙……女儿……我的女儿……爹终于找到你了……爹再也会不叫你受苦了……”
受苦……
善来捂住了嘴。
她真是吃了好多苦……
好多的苦……
哭得没有声音,只眼泪一颗颗止不住地落下。
父女两个哭得这样惨烈,旁人要不跟哭,简直可以算得上没有心肝。
亲人重逢,是该这样哭一场的,但要是哭太久,哭坏身子,徒增不美,而且这眼见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军户的女人是个心细的,见状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走上前去,要搀善来起来。
“孩子,别哭了,再哭,就不好了,你们也别干看着呀,赶紧来扶一把,咱们先到屋里去,外头这么冷,哭得这样……”
众人得了提醒,赶紧去扶。
军户家女人和女儿一左一右地把善来扶了起来,都是女人,刘悯只得松手,把人让出去。
干站着不成样子,于是转个身去扶辜放,他岳父。
有点不好意思,前头打了岳父的手……
要不还是先道歉……
“岳父大人……”
是真不好意思,声低得像蚊子叫,自己听着都觉得费劲,偏偏他岳父大人就听见了。
岳父大人当即竖眉瞪眼,扯着个破锣似的嗓子朝他大吼:“谁是你岳父!滚一边去!”甚至还抬腿往他身上踢了一脚,把他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第107章
尽管挨了很重的一脚,叫他很觉得疼,但,是岳父大人,而且的确是他不敬在先,虽然可以辨一句不知者无罪,事出有因,但毕竟是岳父大人……
所以这一脚刘悯挨得心甘情愿,不觉委屈。
岳父大人踢了他一脚后便不管他了,目光和脚步只追随自己女儿,急急两步赶上去,挤掉碍事的人,自己站到了女儿身侧撑起了女儿的身子。
虽然岳父不管他,但亲爹眼里是有他的。
也是急急忙忙赶过来,万分担忧地问他怎么样,而且也伸手扶他。
若是早前,哪怕是一炷香以前,他也是不稀罕这只手的,敢过来,一定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地立即挥开,然而这会儿他却把手递了出去……
因为实在需要一个依靠。
他必须找个人靠住,什么人都可以,只要能撑住他不叫他狼狈地倒下。
心里很慌。
岳父不喜欢他。
明打明敲地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打了那一下……
短短几瞬之间,竟是天翻地覆。
善来不是农家女,是公府小姐,他却是……
没前途的流放之人。
不怪岳父大人不喜欢他,易地而处,他也没办法接受。
云泥有别,井浅河深……如何作配?
他不是攀附的人……
可那是善来啊!
人生路走到这一步,心里不能再清楚,善来就是他最重要的,可以说是他的一切,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叫他怎样都可以。
总有办法的。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屋中走去,受了伤的那只腿是略动一下就要痛的,但是他依旧走得平稳。
因为有决心。
才踏进屋子,就听见了善来压抑着的悲痛欲绝的呜咽,像此刻外头吹刮着的风,声势浩大,连绵不绝,不知何时是尽头。
也不止她一个人在哭。
有人在说宽慰的话。
他听了两句,清楚了她哭泣的缘由。
善来虽然也出门,但是没什么机会同人交际,所以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的,琪光的小姑母当年惨死在护国寺,不过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琪光的小姑母,竟然会是善来的母亲……
方才大惊大喜,只顾得上眼前人,这会儿好了些,便想起来母亲,问的时候大概也只是疑惑为什么母亲不和父亲一起来接她……
她不知道母亲早已不在了。
趴在父亲的怀里,抓着手下父亲的衣襟,抓成了狰狞的一团,痛声悲哭……
不只是衣裳,那手似乎也抓在他心上,攥得它快要碎……
他还是胆怯了,不能上前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胶漆相投,鱼水交欢,明明也一样悲痛,明明就在他眼前……
然而两个人就是隔绝了。
她的世界,他靠近不得……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一条无比光明的前路正等着她,而他是一堆烂泥……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还能够活得下去吗?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不要紧,也许下一刻她就能想起他了,把他引进她的世界里,不叫他再做局外人。
没有。
哭声渐渐停下了,不是她止住了悲伤,而是因为力竭,人昏睡了过去。
他急忙过去探看,已经要挨着她了,然而岳父突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再次畏缩了,伸出去的手缓缓落下去……
这屋子建得是很宽敞的,但毕竟是十个人,全挤在一处,难免逼仄,连转身都是费劲事,而且善来业已睡去,再留,委实说不过去。
军户率先出声,几个长辈里,他只和刘慎相识,所以辞是同刘慎告。
实在没有留人的必要,刘慎也不做多余的客套,只是一面道谢一面将人往门外送。
军户家女人担忧善来的身子,于是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刘悯跟前,对他各种嘱咐。
邻里关爱和谐,本是一件佳事,奈何有人偏要煞风景。
“你这老婆子!要走就快走!啰唆什么!我女儿的事哪用得着不相干的人插手!”
不能再尴尬。
一心为人,却遭这样对待,不是没有气的,但眼见他一身富贵,不是好惹的人物,哪里还敢抵抗?不作声,低头快步往外去。
刘悯更是连不满都没胆子,垂手僵立一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样子,落到辜放眼里,又是一桩大罪状。
人都是不知足的。
当时神佛身前发愿,只盼女儿安好,别的不敢奢求,怕求了,神明觉得他贪心,不肯降福。
多坏的情况,心里都想过。
眼下这种情形,是当初不敢想的。
女儿安然无恙,没有残缺什么,甚至也没经历太大的不堪,不过是做了奴婢,嫁了一个不匹配的人。
甚至这个不匹配,也不是太难堪的不匹配——卖相是好的,脸面身段都不错,读过书,神韵不差,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气……
扔到人堆里,算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