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椿龄哪敢和他计较这个,不触他霉头挨骂都是好的,所以只管低头,等他过去了再继续走自己的路。
以前都是这样的,但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叔的脚竟然在她旁边停住了,当即她寒毛倒竖,不停地转着眼珠子想自己是哪里犯了这霸王的忌讳。
霸王开口了:“……椿龄你这身衣裳,很不错嘛。”
原来是为这个,辜椿龄呼了口气,冷汗顺势流了下来,通体舒泰。
能不好吗?前后做了大半年呢 ,今天才第二回上身,穿上都舍不得脱,洗就更不舍得了,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它泡进了水里,那一刻真是心如刀绞。
“能得三叔夸赞,是它的福气。”
这是真心话,三叔是什么人呐!她什么时候从自己三叔嘴里得过好话。
“不俗。”
还有第二句!
她捏帕子的手都攥紧了。
“图看着眼熟,是描的祖父的画?还是我的?”
“我哪敢呢!”像是冰溜着脊背下去了,激得人不得不挺直了身子,慌忙解释:“是我特意请人新作的图,连这外头罩纱的法子也是她教的,说有云雾之感……”
“的确如此,不错,不错。”
一连两个不错,看来是真不错。
说完就走了。
他一走,辜椿龄手脚就瘫了下来,倚在丫头身上,抚着心口不住地说:“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是吓死了,辜放却根本没放在心上,回到流金缀玉就要水洗浴,把这么一件小事抛到了脑后。
才穿了衣裳出来,丫头说,前头来了信,说理国公来了,正在花厅等老爷。
理国公是辜放多年的好友了,年轻时也是一对意气相投的好朋友,那时候这样的朋友辜放有很多,近些年倒都不怎么走动了,只有这位理国公是硕果仅存,时刻念着他,每回他回来,都要来见他一面,和他说些宽心的话。
本以为这回也一样,不料才见面,话还没说呢,一幅画就举到他了他脸上。
“这画你是送给谁的?趁早绝交吧!真穷疯了!连你的画也敢拿出去卖,你知道落到谁手里了吗?一个附庸风雅的市侩商人!你没见过人,不知道,简直像猪化了形!提起来我都嫌脏了我的嘴!就这么一个人,拿着你的画,办什么赏评会!我都替你觉得晦气!这回知道什么叫遇人不淑了吧!我使了点手段,画给你拿回来了,以后千万小心些,看人时记得擦亮眼。”
理国公义愤填膺,他的好友却是八风不动,只是拿着画看,眉头深锁。
理国公不解其意,便问:“怎么?还没想起来是送给了谁?”
“这画不是我的,我没作过。”
“什么?”理国公惊了,抢过画仔仔细细地看,“怎么可能不是你的?你的画我还能认不出来?要不是认定了是你的话,我也不会费那些功夫了,那种人谁愿意搭理?”
“的确不是我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好像又是我的……”
理国公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他的确没做过这画,但这画的确就像是他作的,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他忘了?
理国公看着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笔意,这跋,这印……没道理不是呀!
正疑惑间,他的好友竟忽然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吓到了他。
“你干什么去?”
没有应答。
他追过去,发现好友竟是进了内宅,他不好再追过去,只得住脚叫下人想法子去打听。
靖国公府后宅的寿安堂里,辜椿龄正笑着陪祖母说话,猛然听见杂乱声,正纳罕是怎么回事,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拽着衣服提了起来。
而做出这等不逊之事的,正是她的三叔。
“三叔,这、这是干什么?”
“你这衣裳的图是谁给你画的?快说!”
一声厉喝,喝白了辜椿龄的脸,也喝出了她的眼泪,但就是没喝出她的回话。
“快说!”
他又催逼,手上的力气更重了些,面目狰狞犹如夜叉。
容老夫人当然是站在儿子这边的,“你别急呀!你先松手,你吓着她了!哎呀!你这孩子急死人了,倒是快说呀!究竟找谁给你画的呀?”
“是工部刘尚书府上一个侍女……”
第98章
刘悯不和善来讲话,甚至不给她好脸色。
那日两人重逢,他始终没有抬手回抱善来,这当然很不对,于是善来从他胸前抬起了头,讪讪地问他怎么了,他是怎么回的呢?
他说:“你不是走了吗?”
声冷,脸更冷。
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四肢五脏六腑全冻住了,只有嘴唇还能动,颤个不住。
“我、我是为了你好呀……”
刘悯听了这话,虽然竭力地镇定着,却无论无何止不住颤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是不能说。
“为了我好?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是为了我好?”
他发出冷笑,很有几分讽意。
他这个样子,是善来没有想过的,她着了慌,话说得像倒豆子:“我当然是为你好,不然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那时候好难过,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我每天都在受折磨,做什么都会想到你,走路想,吃饭想,低头想,抬头也想……”说到难过处,洇洇落下泪来,隐隐地哽咽:“我想起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总是会在夜里哭……有时候也恨,恨自己没有好家世,叫你为难……最恨的时候,在心里发愿,咒你,想你以后的妻子对你不好……真奇怪,明明我是为了你能过得好才离开的,却又在心里咒你过得不好……”
我爱你爱得简直发了疯。
可他还是一脸的嘲讽。
面上嘲讽,心内已然疼得流血。
我知道你这样是因为爱我太深,就是因为爱,所以才不甘心,但又因为爱我胜过爱自己,所以还是选择放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一样爱你胜过爱自己。
此刻的我,最懂那时的你。
所以哪怕你怨我恨我,我也还是要这么做。
“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我几乎已经把心剖给了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五百两和四个字!你不信我!你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不必寻你,我没有去找你,我当你已经死了!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是个死人了!死人!不要再出现我眼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找过来是什么意思!可怜我?我不需要!请你离开,不要碍我的眼!”
她吃了好多苦,命几乎都搭上,才终于见到他,可是他不抱她,甚至还推她。
推开她,转身就走。
留她在大雪里嚎啕。
何敬走上来拖走了她。
何敬心里有点儿后悔。
他本来早就要上前的,已经动身了,但是半路上听见刘悯开口,语气很不好,他停下想了想,决定不过去了。
果然事情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两个人闹了起来。
也不算闹,是两个人中的一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要换了他,有人不顾己身千里迢迢追随而来,他早跪下感激涕零了,不跪对不起这份情义,这人可倒好,没良心,那种话都说出来了!
死人!你才是死人!你死八百回都不嫌多!
他就是觉出了势头不对,那人不像会说出什么好话的样子,所以才没过去的,为的就是心爱之人能瞧出小人的真面孔,自此从迷障中走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呢,原来就是这么个货色!她的付出根本就不值得!
可是她哭得这么伤心……
他后悔了,应该早在那人说完第一句时就上去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不该给他机会伤她的心。
他觉得自己做了帮凶,和那人一起伤害了她。
但是她哭得真好看,看得他心里发软。
“你别哭了,这不是还有我吗?他不知道好歹,不管他就是了,何必叫自己这么难过呢?咱们回去,他不配你这么深的情。”
他知道她这个人是很有决断的,又十分清高傲气,带点骄矜气,眼下这样受辱 ,一定不肯再贴过去的,他说这些话就是在给她递台阶。
不料她却朝他吼:“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故意说那些话的,他不愿意我吃苦,想逼我回去……”
刘悯正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刘公子有很多东西,金银财宝,权势声名,罪人刘悯却是什么也没有的,甚至不能确定两年后是否还有命……
要是有命,就是爬……
不,要是残了废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应该过很好的生活。
没有他,还有李想,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这种人是不缺的,他们都会对她很好的。
她真的是很好的人。
他是艘要沉的船,自己粉身碎骨就够了,不能连累她。
不是没后悔过。
做刘公子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能有资格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