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萍姑,你得让殷氏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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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风雪交加,冰栗子掉在屋檐梁顶,发出极细小的响动。
这样的大冷天,不出门是最好的,不过不巧,今日是薛家小孙女薛凝的及笄礼,殷婉得带霍潞赴宴。
她二人还是尴尬,一前一后坐着两辆马车到了薛府。
花厅内,早已熙熙攘攘。
薛家家主薛授如今深得帝心,这番拜贺,京中达官显贵几乎都来了。
而这位薛大人殷婉也知道,他和祖父曾是同榜进士,两人关系一直很不错,然而后来却不知因为什么断了往来。
祖辈这般,更别提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殷婉今日只想快去快回。可环境如此,一进门她便被几家女眷围住了,还是不得不领着霍潞与人寒暄。
霍潞是最怕见着这些个贵妇的,整个人一进门就直往殷婉身后躲,生怕要让她日后去和旁人家子弟相看。
殷婉没怎么看过她这样子,不由笑笑,倒也不叫她出来,任由霍潞继续装鹌鹑。
过了薛家后院的连廊,一众女客都聚在了中厅,薛家是诗书翰墨之族,这地方布置得很是雅致。文玩字画当然不必提,还有东瀛来的盆景,和西域的璧流离,加上些熏香之物,瞧着竟像个蓊郁的园林。
到了吉时,各家小姐夫人都聚集在一处观礼,等办完大礼,薛凝才缓步进入厅中。
她生得不俗,笄礼这天,鬓发高挽,整个人透出一种带着期盼的娇俏劲儿。
薛凝按着次序挨个见礼,很快就到赠礼的时候。
殷婉选了一套中规中矩的宝石头面,这种东西出不了错,她不想和人走的太近,不像旁人,五花八门地送着薛凝喜欢的雅致东西。
闲章、玉雕……,光字画就有好几幅,多是名家大作。
这些东西都尽数摆在中厅内。
殷婉看着看着,走到其中一幅贺礼前,眼神闪了闪。
旁边的霍潞也发现了,问她:“怎么了?”
殷婉摇摇头,说没事。
应付完这一程,霍潞实在待不下去了,借口内急溜了,让殷婉在宴厅后等她。
“夫人怎么独自在这儿。”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尖刻的声音。
殷婉转身看去,是一群打扮张扬的女子,开口的这个看起来蛮横难处,正是她先前在某次家宴上见过的贺晴画,当初她只不过和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对方就狠瞪了她一眼。
今日贺晴画就更嚣张了,抱着手臂扯着眼,从众人中站出来。
“听说夫人的长姐还在庵堂养病呢,你这当妹妹竟然还跑来参加宴会,当真是不知感恩没心没肺,真是没一点品行。”
旁边人立刻哄笑。
“那贺小姐呢,你在别人家的宴会上大放厥词,这就是你所谓的品行?”
殷婉冷冷地问。
“你……”贺晴画面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忽而笑笑,“好,是我不对,不该和你这种人计较。”
她皮笑肉不笑,接着挑衅道:“方才见你看我的贺礼独自出神,想必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很。我这种身份,你说,干嘛和你计较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没见过那画作才出神?”殷婉语气镇定。
贺晴画哼笑,“那不然呢?”
“你的那幅画是假的。”
殷婉一开口,贺晴画脸色剧变。
第33章
“你说什么呢,那幅字当然是咎翁致亲笔所书!”
这幅字,可是她从家中库房拿出的真迹,更何况她正好在拓本上看到过,一笔一画都记得清晰,又怎会有错?
更别提,那未防赝作的特殊写法了!
“怕你是没有眼力见,才错认了我的贺礼吧!”
贺晴画得意道:
“那幅字中的‘寿’字,咎翁致大师的写法向来不同,老先生早年写字都会习惯地把垂露竖通到一横之下,这样显得整个字都浑然天成。这种泼墨甜熟的酣畅笔法,岂是你一个文墨不通的女子能轻易认出来的?”
贺晴画说完,心里仿佛出了一口大郁气似的,看向了身后的小姐妹。一群人立刻挑衅地看过来。
殷婉本来只想点到为止,没想到贺晴画居然还这般出言不逊,她本就看不惯这种赝作,原本还想给人留几分面子。
——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你说的不错。”
贺晴画听后弯了唇,殷婉却继续开口道:“但是,咎先生早起的作品其实并不甜熟,而是带了些绢狂气,他的字是在后期不得志之后才变得甜熟圆润了起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受到文人的大加推崇。但老先生本意却并非想要自己的字画众人趋从,年轻时候的笔墨才是他真正钟意的。
这幅《秋月帖》书于他早期,你说,又怎么会是这种笔法呢?”
听出其中门道,一群小姐妹瞬间面露难色,再也没心思笑了,一个个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
贺晴画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众人,“你们就这么听信了这女人的话?!”
“薛小姐最好书画,想必这等赝作,逃不过她的眼睛。”
殷婉淡淡补充道。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贺晴画一听急了,再顾不得争执,连忙恼火地往中厅跑。
她该怎么收场,这殷婉就管不着了。
说完这些,殷婉心里舒畅很多。准备离开,一转身看到霍潞气哼哼地站在身后。
她冲殷婉对面的一帮女子呵道:“都干嘛呢?竟敢在这儿欺负我大嫂!”
那些小姐妹瞧霍潞发火,蜂拥而散。
殷婉看向霍潞。
发现殷婉惊讶的神色,霍潞面上这才露出一丝尴尬,“殷婉……你别多想啊,我不是替你做主。我只不过是看不惯她们说我家里人……”
她赶忙岔开话题,“不过你刚刚……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你居然三言两语就辩得贺晴画说不出话了。”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府吧。”
殷婉不想多提。带着霍潞从垂花门出去,正好和另一侧的酒席出来的女人打了个照面。
这次她碰到的是一个看起来格外热情的中年妇人,一双杏核眼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带着些惊讶的神色。
“哎呦,这不是婉姐儿吗?”
殷婉也认出了她,是齐国公府的二夫人。
先前殷婉的祖母崔氏和她曾有旧交,早先也和人见过面。
二夫人珠翠满身,喝了些酒格外热情,
“倒是好久没见婉姐儿了,想当年还是雪团儿一样的女娃。”
“二夫人还是这么健谈。”
齐二夫人有些喝多了,唠叨了两句,突然叹气,
“唉,不觉都过去十几年了。当年殷大学士桃李满京,不光我家那个浑小子受教于门下,还差点当上帝师,后来薛家成了太傅,殷家授业于临江王,谁不说一句造化弄人啊……再看看今日这宴会,可真气派!”
这话正巧被礼部郎中的太太听到,从夹道旁出来,连忙扯了二夫人的袖子,“今日宴会乘兴,还聊那些做什么。现如今不早了,我和侯夫人一同出门吧。”
往外走的道上,这位何太太打起了圆场,
“夫人莫怪,二夫人这些天正郁气着呢。
他家儿子和表妹青梅竹马,一心想娶人回家。可他家有姻亲,女方出身大族,更别提定亲多年,情分也有几分,退亲当真是不可能的。
可他儿子却也不肯妥协让表妹当妾,暗地竟然置办了外室,二人如今夫妻相称。这再过些日子她儿子就要成亲了,女方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霍潞瞪大了眼,“还有这事?”
何太太叹气,“男子多是薄情寡幸之辈,像她家儿子这般的,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霍潞义愤填膺,“他这不是要坐享齐人之福吗?”
何太太也啧啧感叹,又说道了两句。
殷婉一向不喜欢背后说人的是非,这种佚事也就听听罢了,偏偏霍潞上马车前侧过脸问她,“阿嫂,你觉得呢?”
殷婉径自往马车旁走,待何太太走了才回道:“他选择了一个,另一个就要被背弃,他以为这样是对那两人好,殊不知这样反而糟蹋了旁人的真心。”
霍潞也觉得对,感慨道:“正是这个理……”
殷婉颔首,不再和她多说。
回府的路上并不顺利,街上采买往来的行人特别多,车夫询问了两位主子的意见,选择了绕道而行,岂料还是有些堵。
霍潞那厢等得呆不住,觉得两个马车麻烦,便干脆上了殷婉的马车。
没成想,一会儿她却听到了让人恼怒的事儿。
霍家的马车车壁厚实,可这次却完全没挡住外边的声响。
隐约有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嚎哭,在这日暮四合的街上显得格外凄厉。
殷婉听了眉头发紧,正欲让车夫停下,去前边瞧一番情状,却猛地听见一声马嘶,再然后就是膝盖骨撞到岩板地上的响动。
她还未有动作,前车的马夫已经勒停了马下去查看。
“怎的了?怎的了?让我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挡我家小爷的道儿。”
是个豪奴,还是个仗势欺人的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