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外朝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想来,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陈实赵实,甚至没瞧得起北园学士!他们是想要借着新安江案提及皇帝出阁读书以及日后亲政的事!
褚鹦忖度着,说不定在私底下,已经有某位相公向太皇太后已经提起过这件事了,只是她们不知道而已。以她的推测,如果真有人对太皇太后提起这种事,太皇太后必然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多谈,更不愿松口。或许正是说不通太皇太后,外朝才动了其他心思,打算直接打太皇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高……
褚鹦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去,至少不想当先出头且超级容易烂的椽子。自古以来,和“亲政”与“太子”二词沾身的人,都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女侍书本就身份敏感,牵涉到这样欺天的事情里面去,不论是太皇太后赢了,还是外朝赢了,对她,对她的侍书同僚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还好,有褚蕴之和赵元英站在身后,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而那些家中本就不支持他们参加侍书考试的女孩呢?
那些本家只是中等世家,保不住她们的那些女孩呢?
如果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她们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结果没过两年,太皇太后死了,康乐帝亲政,外朝大臣摄政,没人保护的她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在这种时候,褚鹦就要开始思退了。
若事情真像她揣测得这样糟糕,发现苗头后,她就随便找个借口,只道身体出了问题,药石无医,要离开京都出门寻访名医保胎。而京中这些娘子们,群龙无首下,自然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若太皇太后赢了,且让她们跟着躺赢;若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也无有大恶,又做出过推行新式纺车、施米施粥、力荐开海等善政,两相叠加顶多就是去了官职,也不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要怪她算计这么多,太皇太后的知遇之恩是她冒着巨大风险,向她进谏“请诛简王”得来的,而不是太皇太后凭空赐给她的。既如此,她又凭什么非得有提携玉龙,为主效死的忠肝义胆呢?
夫妻大难临头,尚有各自纷飞的。
更别说君上与臣子之间了。
就在褚鹦琢磨着怎么退步抽身时,朝廷有关陈实的处理下来了。
陈实的三族不会死,毕竟陈实的妻族是何太后家,朝廷可以不考虑何家这家泥腿子,但总要考虑一下何太后的心情。
陈实本人,则被判处车裂之刑,即将会有五匹可爱的小马和这个无耻的恶毒、奸诈之徒玩一场名叫“送你归西”的游戏。
其余涉案官员,则是收到了抄没家产、本人发配充军、家中三代之内不得定品选官的惩戒套餐。而这份能够断绝一个士绅家庭所有希望的惩戒套餐,陈实家里,自然也是跑不掉的。
行刑当天,褚鹦、赵煊、程立都去观刑了。
但两波人离得很远,在外面只装作陌生人。
不过,在看到陈实这个首恶的惨状后,他们心里都痛快许多。
即便现场血腥,可想想陈实手上沾的生民血泪,眼前这点血迹,又算得了什么呢?
百般筹谋,一场算计,总算是让这恶人伏首,而且,其余涉事官员,也因为煌煌民意,无法借着家族关系逃脱法网,朝廷方面,即便争斗不休,也不得抽出心力,好生想办法赈济新安遭灾的百姓。
虽说,这些事情,根本无法弥补那些冤死的魂灵。
但是,做事总比不做事好。
若是连斩杀贪官污吏、赈济嗷嗷待哺之生民的举动都没有,那这人间,又与十八层地狱何异?说不得,那个时候,就真的要官逼民反,苍天泣泪,降下那六月冰花滚似绵了。
第89章 假病抽身
陈实既死, 新安大案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被朝廷派出去赈灾主使,是驸马王芸和褚鹦长兄褚清。
去岁,褚清从凤阁舍人升任中书郎(凤阁就是中书台), 他担任朝廷的赈灾特使,无论是从品级, 还是从资历、能力上看, 都是够格的。
赵煊亦被派去保护赈灾团队了。
深感外朝要打压内朝的虞后, 不可能放羽林卫出京做事。在这种情况下, 京营就成了退而次之的选择。而在京营中,唯一具有战斗力的就是赵煊手下的兵。
因而, 即便这样派遣大臣, 赈灾团队看起来都像是褚蕴之开得了。外朝大臣们也没有反对这项任命,毕竟他们家亦有儿郎负责赈灾的差事, 为了孩子的安全, 他们就不可能对此唱反调。
毕竟, 陈实毁堤淹田,制造诸多流民,这些人有暴动的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已经伏诛的世家子弟。他们那些没达到量刑标准的家人, 乃至亲戚, 是否会心怀不甘?他们有没有可能会胆大包天到煽动民变, 以作报复?
虽然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但是既考虑到了这些情况,就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派遣具有战斗力的军队出去,保护赈灾的官员团队与赈灾的钱粮,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程立则是离开了京师,他拒绝了朝廷因他上谏有功, 给他封赏的高官厚禄,为了避免明镜司查到褚鹦和赵煊身上,他离开京师前,并没有再见褚鹦和赵煊,只给这对夫妻留下了一封书信。
话中之意,无非是京中云谲波诡,不适合他这个乡下人。眼下,太皇太后已经恼了他,外朝那些待他和蔼可亲的大臣们亦心怀鬼胎,貌似想要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他城府不深,不擅长谋算,觉得建业并非善土,所以决计要挂印而去。
左右他现在是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闲人,自可四海为家、闲云野鹤,当初给杨汝呈递血书时,他都没敢想自己能活着看到陈实被五马分尸的场景。
如今,因为民心可用首恶伏诛,朝廷又派了官员赈济新安百姓,程立说他见到这样的结局后,业已心安,再无所求,故而离去,还请褚鹦与赵煊这对助他良多的贤伉俪日后,身体康健,勿念他这个多余之人。
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褚鹦在清宁宫看到小皇帝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褚鹦终于想明白了这场风波的异常之处,并和还在苦思冥想这件事的赵煊讲述了她的猜测。而令这对小夫妻惊讶的是,程立居然也看到了这一点,而且抵抗住了高官厚禄、良田美业的诱惑,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彻底远离了即将到来的风波。
“真是通透,真是能干,真是大贤!”
褚鹦点燃蜡烛,任烛火灼烧信纸。赵煊见此情形,亲自打了盆水送过来,褚鹦把逐渐焦黑的信扔进了铜盆里,对赵煊道:“眼下明镜司还在查探程立的大事小情,现在接近他过于危险。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了,就让阿翁招募他做幕僚吧。”
“我知程先生的心,他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但还是想为老百姓做些好事的。建业没有这样的人的生存空间,但豫州有,李先生不是忙得厉害,几次给郎君写信大吐苦水吗?若有程先生相助,李先生也能轻省些。”
赵煊很赞同褚鹦的想法,一来,想要更多贤才分忧豫州军政事务,确实是赵元英与其麾下首席谋士李谙的需要;二来,他也觉得,程立是个大才,而且还是一个没有私心、理想远大的大才。
“娘子说的事情,煊记下了。”
“阿父和李先生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那时灯火阑珊,褚鹦与赵煊坐在一起,轻声谈论程立的事情。
而现在,程立早已离开京城。
赵煊他也要出京,带兵保护赈灾团队,不知何时能归。
按照褚鹦的要求,春波园中侍女细心打点好赵煊的行囊。
褚鹦仔细检查行囊无有疏漏后,才将行囊交给吴远,并叮嘱吴远好生照顾好郎君。
“药饮器物的用法,仆已经写到纸上,放到身上藏好了。仆会照顾好郎君的饮食起居的,还请夫人放心。”
而在另一边,赵煊也在与阿谷叮嘱定要照顾好褚鹦,并把自己记录的照顾褚鹦孕期注意事项的小本子交给了阿谷。打发阿谷离开后,又叫来赵熠,叮嘱他每日送长嫂出门去台城,务必要跟随在褚鹦左右,保护褚鹦的安全。
“阿兄放心,我会照顾嫂子和没出生的小侄子小侄女的。”
赵熠等人进京后,褚鹦这个长嫂给他们请先生,安排衣食居所,又亲自给他们讲读礼经,尤其是赵熠,他是赵煊同父异母的弟弟,待兄嫂又恭敬,因而褚鹦待他,又要格外好一些,平日里得了什么珍奇,都少不了赵熠的一份,这些情谊,赵熠都是记得的。
知道兄长担心什么后,赵熠连忙拍胸脯保证道:“嫂子若是出门,弟弟就带着兄弟、家丁们跟随左右保护,绝不让人冲撞了嫂子。若是有人想要冒犯,就让他们先打倒弟弟再说,否则弟弟绝不让他们近长嫂的身!还请阿兄不要忧心。”
赵煊揉了揉赵熠的脑袋:“多谢你,阿熠。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紧张,一般情况下,京里也不会有人没长眼睛,来找你嫂子的麻烦。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是关心则乱。”
“在家里好好读书,我很快就会回来。”
赵熠连连点头。
待到分别前夜,小夫妻二人又是依依惜别了一番,晚上睡觉都是手拉着手睡的,这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倒是常态,前年赵煊去京畿地带收缴匪徒前夜,他们也是这样黏黏糊糊地入睡的。
皇差不能耽误,翌日,赵煊他该走还是得走。已经共剪西窗烛火、依依挥手惜别的小夫妻倒不像昨日那般难以割舍了,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褚鹦在家门前折柳赠别赵煊,赵煊则是将那柳枝条别在胸襟里,又俯首亲了亲褚鹦的额头:“阿鹦,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等我回来。”
褚鹦点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刀剑无眼,你切记注意安全。殊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平安二字更重要的,且记着,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赵煊就这样远赴新安,赈灾去了。而在赈灾团队离开后,朝廷里因新安一案掀起的风波,并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短时间内,根本见不到休止的苗头。
陈实案已结束,赵煊亦已离开,褚鹦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经营她“退步抽身”的大计。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褚鹦与褚鹦麾下的人彻底开始发力,那些攻扞北园学士全是贪腐之辈的人,褚鹦她们不理会,但凡是涉及西苑乃至太皇太后的,她们都极力反驳,绝不容许外朝有半点蔑视之语。
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
以他对他这孙女性格的了解,褚鹦不应该是忠臣啊?
怎么这回表现得这么忠心耿耿,义愤填膺?
难道是因为外朝打压内朝的事,引起了这娘子的警惕?或许他该向他这孙女透些口风,明堂只是想借此机会打压太皇太后的权欲之心,从而让天子正常上学,并没有动她们西苑的意思。
她们这些娘子,很是不必惊惶。
还有另一件事。
自太上皇驾崩后,太皇太后愈发开始滥用私人,就连以前被太皇太后嗤之以鼻的娘家人都开始被她用起来了。
陈实就是太皇太后性情转变造就的恶果,长久看来,长乐宫娘娘已经不是良木。褚鹦这只良禽,也该考虑重新选择良木的事了。
收到祖父的提醒后,褚鹦只说自己晓得了,但西苑的动作,并没有半点留余地,收敛一二的意思。
就在褚蕴之第一次因褚鹦头痛,考虑要不要让褚源、褚澄兄弟去雀坊宅邸劝一劝褚鹦时,褚鹦就“病”倒了。
她累得动了胎气,情况很严重,稍有不慎,就可能保不住胎。
疾医诊断出来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这些时日,褚鹦既要协助太后处理政务,还要全权负责宫务,赈灾团队离开后,更是十分积极地投入到捍卫太皇太后名声的骂战中,忙得像个陀螺,寻常人像她这样,身兼数职,都会感到万分疲累,更别说褚鹦还是一个孕妇了。
旁人家的孕妇(这里指的是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日日高卧加餐,好生养护胎儿的,哪有像褚鹦这样,孕期还劳心劳神的?
这个孩子是褚鹦和赵煊的第一个孩子、豫州赵家的嫡长孙,褚鹦更是为太皇太后效忠、劳心劳力的忠臣,如今褚鹦的身体和孩子都出了问题,还是因为为太皇太后效忠而出的毛病,虞后怎么可能不放她归家养身体,寻访名医保胎呢?
即便虞后心里很是烦扰,没了褚鹦这个主心骨,侍书司必然会变成一团散沙、战斗力急剧下降,而这,对长乐宫来说绝对是一件不利的事,但她不能强留褚鹦,必须放褚鹦归家,还得赐下丰厚的赏赐,
如果她不这样做、非得勉强褚鹦留下来效力的话,天下人将怎么看待长乐宫?难道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顾下属死活吗?
那样的话,日后还会有谁愿意为她效忠?
所以,她必须放褚鹦离开。
于是,褚鹦身上的爵位从乡君升为县主。
还有无数珍稀补品与名贵药材,从宫里送到了春波园中。
而在春波园内,正在“养病”的褚鹦屏退左右,她轻轻扯下抹额,在褚源与褚澄惊讶的目光中坐直了身子,悠悠劝道:“别哭了,阿澄,我没有什么大事。风大浪急,我想抽身,就只能出此下计了。”
“阿澄,你亲自北上,向阿父阿母说明我的情况,省得他们为我忧心。至于家里,二哥,阿澄,你们两个不要吐露半点风声出去,即便是大父也不成。”
“祖父不会防备长房,但我却信不过褚江。”
“我们这位好堂兄,可不一定会为我保密。”
褚源与褚澄连声应下了褚鹦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