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褚鹦格外看重将作坊,毕竟,侍书司是朝廷的公器,而将作坊,却是她褚鹦的小小天地。
虽然一开始,将作坊只是未考中女侍书的朋友们聚会、研究,宣泄自己科场不得已的居所。
但在褚鹦一步步将之正规化,鼓励朋友、下属们研究出一样样有益的器物,让她们得到了充分的价值认同,又为那些因为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而被逐出家门的朋友们发放工资月钱,并以褚家的权势为她们提供庇护后,将作坊就变成了只认褚鹦一人的研究机构与情报机关。
褚鹦在朝中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天下做事,为太皇太后做事,更是为自己做事,利用朝廷公器为自家牟利的事,外朝世族做得,褚鹦就做不得了吗?
褚鹦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又没贪污受贿!她只是通过自己的力量,从朝廷公廨的藏书馆里偷渡出百家之学与巫医百工之书,顺便在帮太皇太后处理政务、学习朝廷运转、打压外朝排除异己的同时,推动一些于庶民有利、于将作坊有利、于她本人有利的政策罢了。
而现在……
褚鹦来到将作坊,拿出了自己面前的五张出海船票,对自己的心腹们说出来自己的计划。
“这些年,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北面的蛮夷一年比一年闹腾。江左江右,流民遍地,盗匪横行。太皇太后想要编户,但结果并不理想。地方大族拼了命地想要多留些隐户给他们白做工,盗匪们更是要劫掠丁壮,聚众作乱。”
“我们侍书司参与了后两次编户工作,但也是无济于事。皇权不下乡,地方的事,建业总是鞭长莫及。”
“但是,织机和海贸许可给了我们一个聚拢流民,为我等所用的好机会!”
褚鹦对将作坊里主管坊务的坊主、她的好姐妹沈细娘与她从众位娘子中挖掘出来,在新式织机研发中做出杰出贡献的另一位副坊主陈萍道:“我们可以建立行院,打着救济孤寡的名义来做善事。等到被救济的人养好身体后,我们可以让她们用新式织机纺布做工,布匹换回的钱可以留下来,支持行院的花销。”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提供建造行院的钱帛与他们自给自足之前的救济钱粮就好了。还有那些流民里的孩子,我们可以从他们小时候就教导他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些孩子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变成值得我们信赖的下属。”
“而我们前期提供的,不过是一些钱粮而已。”
“还有那些流民!我们可以招募他们做船工与码头工人,作为招募他们的待遇,被招募佣工的妻儿,可以住到我们的行院里,这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久而久之,他们也会变成足以我们信赖的人。日后,若天下晏然,这就只是我们做的一件善事。若天下有变……”
若天下有变,这些人,就会变成褚鹦与风荷雅集同盟姊妹们手里,最为雄厚的本钱。
譬如说,若太皇太后去世,新君想要收拾她们,那么,拥有慈悲济世名声的女菩萨们,是不是只被免官就行了?若杀了她们,会不会激起民愤?那就太不值当了。
譬如说,若天下有变,中原难以落脚,有人有钱有船有技术有学识的她们,是不是可以直接乘船出海,在某个小国里自立门户,不再理会中国之事?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想过造反篡逆的事。
但跟着褚鹦过来的杨汝,听到这宏大的计划后,已经激动得脸色红润起来。
“我可以拿钱在船队里入股吗,阿鹦?日后若行院里需要先生,我还可以辞去侍书的官职,去教导那些孩子忠义之道!”
“旁人可能会觉得教导庶民是低贱之事,但一想到那些孩子是我们未来的可靠下属,我心里就充满了斗志!”
褚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待到海贸大兴,我们就开始推行新式织机,建立扶危济困的行院。”
“到时候,就请杨先生为我们教导那些新枝嫩叶。流水后波胜前波,你日后的差事,可是相当艰巨的。”
“但是我相信你。”
杨汝眼里浮现出些许水光。
这一句我相信你,比什么珍宝都难得。
只有褚鹦,只有褚鹦!
只有褚鹦愿意这样相信她的心意与能力!
第82章 脉如走珠
入夏以来, 日长夜短,褚鹦却日益喜爱酣睡。
赵煊担心褚鹦的身体健康,连忙派人请疾医来诊平安脉。
疾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年纪虽轻, 却在京中权势日盛的小夫妻,张口就是喜鸟之音:“夫人脉如走珠, 这是有喜之兆!恭喜, 恭喜!”
听到疾医的话后, 赵煊心里先是涌上了一股喜悦之情, 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担心之意。他连忙询问疾医,褚鹦思睡是否正常, 对她身体是否有什么影响, 又问疾医怎么照顾孕妇,孕妇吃什么用什么才好。
疾医一一回答了赵煊的问题, 解开了赵煊的种种疑问与愁肠。
得知褚鹦/自己思睡是正常情况, 小夫妻二人明显松了口气。生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宫中疾医心中好笑, 面上却不显,只叮嘱二人道:“褚家传家日久,养生方儿说不得比小老儿的还高明呢。我刚刚说的几个方儿,你们看情况用, 切莫冲撞了药性。”
“还有, 夫人, 您千万记得多休息,切莫太疲累了。”
褚鹦是女官之首,又是赵家主母,事务必然繁多,故疾医有上言陈述叮嘱。
这疾医仔细叮嘱这么多话,是因为赵煊是个爱惜妻子的好丈夫。看诊多年, 疾医见惯了那些听到妻子有孕后,只问孩子不问大人的丈夫,看到赵煊这副极其看重大人的态度,疾医心里高兴,所以才愿意多说两句。
孩子固然珍贵,但没出生的精血怎算是人?真要论起来,这未出世的孩子,远不如活生生的大人精贵。可惜,这世上赞同他观点的人少,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多。渐渐地,他就不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
如今赵煊行动暗合他心中道理,他自然愿意向这对小夫妻多多叮嘱,即便让权势炙热的褚鹦放一放手中差事的话可能讨人嫌,但他依旧顺从自己的心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只望这两个他看着很顺眼的小夫妻能平安诞育子女。
嗐,他都活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不把人得罪死了,讨人嫌就讨人嫌了。
而且,但凡是个讲道理的,都不能说他这话藏着什么坏心思吧?
褚鹦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她态度和善地应下疾医的叮嘱:“多谢先生,我省得了。”
赵煊对这报了喜信,又很负责的老翁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娘子与姑爷说完谢辞后,阿麦亲手奉上常备的红封荷包给疾医,春波园大管事吴远送疾医归家时,又有一份丰厚礼物被健仆送上疾医的马车。
这红封之厚、礼物之丰,直令见多识广的疾医都咋舌称叹。不过想想褚鹦与赵煊的身家与身份,疾医就又复归坦然。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得知消息后,自然格外欢喜些。
再想想褚娘子出嫁时那令人称叹的十里红妆,与赵郎君是赵元英膝下唯一一个嫡子的身份,他们小夫妻出手阔绰,也就不出人意料了。
这大抵是大家大族、豪阔人物常有的遮奢风范吧!
褚鹦有孕之事传到豫州后,身处豫州治所的赵元英与身处东安郡的褚定远夫妇心头大石都落了下去。
小夫妻两人结婚三年却无所出,一直都是几位长辈的心病。
尤其是赵元英。
因小夫妻无子,赵元英私下里给赵煊写过信,劝赵煊纳个通房,结果赵煊对老父谎称自己偷偷找疾医看过,只道两人不易有子,根源在他,与褚鹦没有关系。
害得赵元英既担心赵家绝后,又担心褚鹦这个千好百好的能干儿媳发现儿子这桩错儿,要闹和离,他再不敢提小星之事,整日默默诵经求告三清,给儿子送个子息过来,省得日后家中天翻地覆……
如今儿媳妇有了孩子,赵元英的这颗心总算松了下来。不论这一胎是男是女,总归不会有人怀疑自家阿煊有问题,这就好,这就好…… 他想,这肯定是他日日诵经,得了三清老爷的保佑的结果。
为了还愿,更是为了祈福,往日不信鬼神的赵元英给楼观捐了钱,让他们给三清老爷重塑金身,害得赵元美担心大哥脑袋发昏,中了癔症,专门去了一封信问赵元英的身体情况。
收到弟弟信件的汝南郡公很感动,只觉元美真是自己的好弟弟,居然这样关心哥哥的身体健康,实则赵元英根本不知赵元美在腹诽什么,否则他肯定会扯着弟弟的衣领大喊“竖子,你才中了癔症!”
在京中的褚鹦迎来了父母与公爹千里迢迢送来的补品、礼物,在京的嫂嫂、叔母们的亲切关怀,还有堂姐送来的育儿手册与亲手缝制的百家衣。
当初褚鹦攻扞礼部官员时,聂家堂姐夫借着贪腐礼官落马、礼部出缺的机会升了一阶,自此两家关系日渐亲密。如今褚鹦有孕,堂姐自是亲亲热热地送来贴心礼物。这让褚鹦不禁感慨,聂姐夫还是很有福气的,像堂姐这样贤惠的妻子,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送客人离开后,折返回来的赵煊很自然地坐到褚鹦身边,端起褚鹦手边的碗,哄着褚鹦吃了一碗补品,然后他放下玉碗玉勺,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褚鹦的后背与腿弯,将娘子抱了起来。
褚鹦搂住他的脖子:“我刚刚说的不是很对,像阿煊这样的相公,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呢!堂姐那样贤惠的夫人固然很好,却不是世上难寻的稀世之珍,但阿煊你是……唔……”
被亲了。
被赵煊轻轻放到拔步床上后,褚鹦被赵煊温柔亲吻。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阿鹦,你是不是蜜罐转世的?”
他为褚鹦脱下鞋袜后,阿谷等侍女立刻端来温水香膏。赵煊先是洗手,然后在手上溪溪涂抹了一层兰香味的香膏。在这之后,才开始为褚鹦按揉她有些浮肿的腿。
如果没有褚鹦,赵煊绝不会想到,他居然会有过得这么精致的一天。
但褚鹦喜洁,爱香,赵煊只能投其所好。
还好阿鹦不是楚王,赵煊想象不到自己怎么满足“好细腰”的变态爱好……
褚鹦盈盈笑着,像猫一样慵懒地靠在拔步床上放着的锦绣引枕上,轻声调笑:“随你怎么说,我要是蜜罐,那你是什么?蜜蜂,还是爱吃蜂蜜的小熊?”
在赵煊的按摩下,倍感舒适的褚鹦又双叒叕睡着了。
因褚鹦有孕,侍书司的大半差事都交付到曹屏、周素两人身上,太皇太后特赐毗邻台城的住宅给褚鹦居住,钦赐褚鹦在大内乘坐抬舆的特权,有这些照顾在,褚鹦并没有很辛苦。
可是,即便如此,侍书司主要事务,依旧要褚鹦过问,与各方的关系,依旧要褚鹦思考,所以损耗精力一事,还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
眼下这两日正值端午休沐,褚鹦自是要好好歇上一歇,多去会会周公了。
见褚鹦睡着了,赵煊心里一软。
赵煊松开握着褚鹦小腿的手,挪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数着她卷翘的睫毛,他竟有些出神,其实他很想劝她回家养胎,但又怕她不高兴、动了胎气。如果他像太皇太后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好了,到时候,她想什么时候做事就什么时候做事,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想到这里,不自觉拍抚褚鹦后背、助褚鹦安睡的赵煊突然停住了手上动作,心里颇有些悚然。
他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太皇太后待娘子很不错,他怎么能脑后生反骨,想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呢?
这可太不应该了……
赵煊在心里狠狠批判自己的行为,但某些念头,还是像黄花地丁(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悄悄地在心里扎下了根。
帮助褚鹦处理朝中事务的主力是曹屏与周素,那褚鹦的贴心爱将杨汝去哪儿了?
答案当然是褚鹦两年前精心计划的行院。
或者说是慈心院。
在褚鹦计划中融救济与织造为一体的行院步入正轨后,褚鹦特意向太皇太后汇报了她们做的事。
当然,褚鹦主要讲的是她们这些娘子大慈大悲救济难民的心肠,余下的谋算,自然是全都隐去了。
太皇太后有感她们救济灾民的善心,凤颜大悦,特赐下慈心院三字牌匾,表示自己对女侍书的支持与喜爱。
褚鹦她们这一摊事,就这样摆到了明面上。
褚鹦她惯来是喜欢做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的。
她信奉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笃信把七分真三分假的“真相”摊出来,随便外人看,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真实目的。
所谓的“灯下黑”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
而杨汝辞官去慈心院,既要做幼童们的先生,教这些幼童识字,教育他们做褚鹦忠心耿耿的未来下僚,更要做慈心院的主理事,把控各地慈心院的全局,同时监督底下的人有没有贪污腐败,吞没她们拿出去的真金白银,经手的事情非常要紧。
她尚未成婚,更没有成婚的念头,没有牵挂,整日里走南闯北,倒是比褚鹦和曹屏等人自在许多。
她们努力的结果非常可喜,经由褚鹦等人的精心筹办与杨汝的精心照料,慈安院与海贸船队都经营得很好。
褚鹦她们名下的五条大船业已出海,前往安南、暹罗、琉球、大食等国贸易,获利极丰;而那慈安院,亦渐渐自给自足,开始出现盈余,可以一点一滴她们弥补建造行院的前期花费。
在过去几年间,褚鹦她们造船、出海、招募水手、建造行院建筑、打造新式织机、为难民提供粮食,花费了几十万贯之巨的钱钞。
不过,在几艘宝船回航后,她们花出去的钱已经基本回本了。
但是,就算没有全部回本,褚鹦她们也不会觉得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