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鹦笑道:“哪有这么急着要孩儿的?大哥家的小侄子,还不够母亲稀罕吗?”
杜夫人道:“也对,我儿还有外朝要务,却不能因子女之事耽误前程。你还小呢,想多玩两年也不要紧。若宫中有变,倒可以以孕息为由,借口退步抽身。”
这还真是褚鹦没想过的角度。
杜夫人的话,为褚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谁家的阿母啊?居然如此聪慧?”
“啊!居然是阿鹦家里的,阿鹦真的好幸运呀!”
她捧着脸,对杜夫人甜甜地撒着娇。
杜夫人好久没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情态,心下生怜,遂把褚鹦搂到怀中好生揉搓了一番。褚鹦被阿母碰到痒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讲了好几个笑话,切切实实效法了一番老莱子,把杜夫人的满腹愁肠化作了满脸的喜笑颜开。
所谓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的孝顺,想来莫过如是。
晚上在外上朝的男人归府,褚家人一起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宴会,宴请褚鹦和赵煊这对小夫妻,待到晚上,褚鹦与赵煊趁星夜归家,赵煊见星辰闪烁、倦鸟归巢,遂对褚鹦道:“阿鹦若舍不得岳母,只管与我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白鹤坊。”
“若岳母愿意,也可以接岳母来咱们家中小住。”
褚鹦握住了赵煊的手:“谢谢你,阿煊。不过我觉得,这些安排应该是用不上的,阿母她马上就要去东安啦!”
“娘子何出此言?可是岳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褚鹦摇了摇头:“阿母没说什么,但阿父阿母夫妻契阔,若没有我与二兄的婚事,恐怕阿母早就去东安照顾阿父了。”
“这件事,阿母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说完这件事后,褚鹦转而言道:“对啦,外面星月如此皎洁,阿煊可想与我共游桃林?待婚假结束后,你我二人可就没这么多时间出门夜游了。”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赵煊笑着说了一声好。
他们归家后,直接就进了康乐坊大宅里的桃林。
这代表着宜其室家之意的花树林,正适合新婚的小夫妻夜半游赏,可闻其香,可采其花,可见园林空处藻荇交横,盖华枝春满之影,可赏墨蓝中天皎皎圆月,喻人间成对结双。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莫过如是。
而赵煊他,伸手攀下两枝桃花,分别别在自己和褚鹦的襟怀之上:“华枝春满人间,天心映照月圆。我与阿鹦,恰似那月圆春满,人心天心俱团圆。”
褚鹦踮脚,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她并无言语,却胜过万千言。
第79章 始谈海禁
淮水汤汤, 杨柳依依。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在褚鹦与赵煊的婚假结束后,先是赵家族老, 后是赵元美,最后是杜夫人, 他们纷纷离京, 依次乘船北上, 赵家族老归豫, 赵元美归楼观,杜夫人则是在将家事交付明白后, 先乘船后转舆马, 前往东安郡与夫君团聚。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此话确是人间至理。
十里长亭, 芳草菲菲, 褚鹦与赵煊几番设案摆酒, 折柳送别,很难不生出感怀伤离之心。所幸新婚情热,销假入值后,衙门里又事务繁忙, 小夫妻成家立业, 更有家事、家业需要打理, 如此几番忙碌,倒是冲淡了心中感伤,这却是万幸之事了。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到了夏秋之际。
这一日褚鹦正居大内,排列送入长乐宫的公文顺序。
把无聊无用吹马屁的请安折子抽出来,再把奏折按照重要程度排列先后, 暗暗把王家门人的请钱与调动人事的折子排到后面的位置。
整理完所有奏折后,褚鹦以银锤敲击玉磬,须臾,身着墨绿宫装的宫人与太监走进来,行礼后按照褚鹦的吩咐带走整理好的奏折,往长乐宫那边去了。
宫人们与太监们离开后,曹屏从外入内,坐到褚鹦手边,奉上一封书信:“将作坊那边昨日送信给西苑,这是沈娘子送来的书信。提督昨日入内伴驾,下衙时业已天色昏暗,遂等到今天,才将此书信送到提督面前。”
褚鹦展开书信,脸上的笑意越看越浓:“副使,将作坊织机已成。手摇、脚踏两方用力,织造效率倍于从前,织就彩帛花样更加繁多。如此有利于国家的良器,可献于君上,推行天下,造福百姓!”
“而且,若娘子们能养家糊口,世人自然不能将之视作随意变卖的家产,若织机有利于绢麻税收,我等自可借此为由,向娘娘建议废除夫典妻合法之条令!”
曹屏却道:“提督心怀天下,可谓至善。若能一一推行下去,贫民,尤其是贫民女子必然受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百姓需要的布帛有限。若绢麻产量提高,必然有大族奸诈商人压低绢麻价格。到时,贫民女子苦心梭织,一年所得,或不能养活一人之口!”
“这样一来,善事也变成坏事了。”
曹屏所忧,绝非空穴来风,但褚鹦晓得,商人重利轻命,氏族视民为芥,若只由朝廷发布公告,不许民间恶意压低绢麻价,是没有用处的。
到了地方,大多数人都会把朝廷的政令当做空文——左右他们又没造反,朝廷难道还能因为钱帛之事,派兵来杀了他们吗?
褚鹦眯起了眼睛,思量许久:“若是这般,便不进上。我等自可在民间造织坊,平价收布。如此以来,在产量倍增的情况下,平民织工的收入必然增加,朝廷的税收亦会增加,这样便是两相便宜,亦能推动我等心中所想。”
“一家一姓,焉能支撑如此大事?阿鹦,你便是把你全部嫁妆私产都填补进去,也抵不上亏空。市场上需要的布匹是有限的,多的布,你拿去哪里卖呢?”
说着说着,曹屏忽然灵光一现。
“你那阿翁可以走私一些货去北面,这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但是这条商路对布匹的需求也不够支撑多出来的产出。啊,莫不是,你是想……”
曹凭看向褚鹦,想要增加绢麻的市场,除了北方以外,就只剩下了海外。
她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想要动吴人的利益。
梁朝以防备东夷人与浪人海盗为名,禁止海贸,极端时甚至出具过皇榜告示,告诫天下人片板不得下海。
但究其根本,禁海能禁绝夷人侵边与海盗作乱吗?显然不能!推动禁海的人,正是守家带地、占据天然良港的吴人。
而那片板不得下海的皇榜告示出具天下的时间,正是梁朝皇帝丢了北方,仓皇南顾,最需要借助吴人力量帮助的时候。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推动海禁?当然是因为违法的生意最赚钱!
一来,如果没有海禁,就会出现许多海商与吴地海商竞争,分薄他们的利润。
二来,如果没有海禁,出海近航、远航贸易的话,那海商们需要不要缴税?又要缴纳多少赋税?要知道,在朝廷没有推行海禁的时候,海贸的税率可是十税二啊!
而在禁海后,吴地海商不但没了竞争对手,还省下了巨额税金——以海盗的名义贩卖货物的吴人不用缴纳半个铜板的税钱。
这样的好买卖,吴人当然想要千年万年地维持下去了。
即便这令南梁的造船业渐渐萎靡,令南梁与异族争战时占优势的水军渐渐滑坡,但在吴人眼中,这与他们没关系。朝廷不能收复中原,对他们来说又不是坏事。
如果不是丢了北方,刚迁都建业的朝廷怎会答应海禁让他们发财?如果不是丢了北方,建业怎会成为都城,他们又怎会得到机会与侨姓争权夺利?
但朝廷满意吗?
被吴人趁火打劫的皇室满意吗?
那些刚来南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大臣们的后代们满意吗?
朝廷内外,没人提起这件事,无非是吴人年年送礼,喂饱了朝廷掌权的大世家,觊觎海贸利润的小世家又敌不过吴姓世族整体的攻击,所以人人皆知此事,但却人人不言。再加上当初从北方逃窜到江南后,朝廷受过吴人恩惠,所以没人愿意挑头做这个“忘恩负义”的人罢了。
这不可忘记、辜负的“恩义”,指的自然是南方收容仓皇南下的皇室与世族们的恩情。可若细究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方世族或对北方世族有恩,但他们对朝廷,对皇帝,又有什么资格言说恩义?
现实世界总是不讲道理的,在朝廷内部势弱的南方世族,愿意讨好王沈郑褚等大世家,却不愿意给朝廷缴纳税款,做出这等不忠不肖之事后,还自鸣得意,以皇室恩人自矜,这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
“由我们提出解除海贸一事,一是有利于朝廷社稷,若顺利收到商税,北方的军饷就不用愁了,我们可以因为这件善政,得到些许贤名。二是海禁解除后,海内的绢布就有了销路,我们的计划可以顺利推行,贫民也能增加收入。”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我们侍书司打压外朝与吴姓世族的重要举措。在朝廷上掀开海禁风波后,太皇太后就又有了打击异己的正当理由,我们侍书司,也就能给长乐宫一个合适的交代了。”
“阿屏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我等必须群策群力,把这一举三得之事推进下去。请阿屏姐知会众人,召集麾下外朝亲朋羽翼,一齐向朝廷上谏,并向明堂铜匮里投递奏折。只有迅捷上谏又声若惊雷,才能取得惊人的效果。”
褚鹦悠悠喟叹道:“北园风头正劲,我们西苑,却也不能甘居人后啊!”
曹屏起身道诺,出去联络下僚,安排上谏事宜去了。
说句实在话,这对姑嫂心中情绪还是颇为复杂的。
她们当然晓得,太皇太后绕过中正官提拔女侍书与北园学士,就是要养一批忠于皇家的孤直忠臣,协助精力不济的太皇太后处理政务,以及着重打击外朝与太皇太后对着干的大臣。
褚鹦斗倒礼部后,侍书司上下勤勤恳恳为太皇太后办事,处理公文、政务兼内宫宫务时,几无疏漏之处,纵有寥寥两个向外透露长乐宫消息的贪弊女官,也被褚鹦迅速收拾掉了,在做事与清廉方面,侍书司远胜北园学士。
但在与外朝争斗方面,侍书司已经落后了。
北园学士在得到太皇太后的赏赐的官位、金银与房舍,尝到甜头后,越来越能攀诬外朝大臣,也越来越受太皇太后信重。因为他们暂时还没动到世家大族、各个党阀派系的核心头上,再加上太皇太后的大树遮蔽,北园学士们暂时很安全,风头自然也就大得厉害。
虽然也有得罪大世族的北园学士被贬谪出京,有贪污的北园学士被送进三司法受审,譬如被王典格外针对的前情郎林某,就在后者之列。但整体来看,北园学士还是在朝廷内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把侍书司的势头盖了过去。
太皇太后的信任与宠爱是他们这些非正常渠道入仕的人的立身之本,褚鹦她们这些女侍书,想要做事,想要掌权,想要给自己牟取一些好处,想要风光八面实现理想,就不得不争。
所以曹屏说“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既然总要得罪外朝的人,那得罪势单力薄的吴姓世家,总比得罪根深蒂固、传家几百年、姻亲极广、当权大臣极多的侨姓世家强得多。
北园学士现在没有动到侨姓世家核心成员的身上,但以后呢?尝到甜头的他们会收手吗?要知道,他们打击异己时,明面上都是披着弹劾贪官、怠官的大义的。世家想要报复他们,也只能去找他们的小辫子,而不是直接把人处理掉。不论如何,这些学士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大臣,并不是内宫里命如草芥,不得娘娘欢心的太监……
这很容易给人错觉,那就是有太皇太后娘娘在,我再过分一些也没什么,今天弹劾小世家的远亲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金银,明日就想除掉大臣的侄儿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官印。饮鸩止渴,迟早有一天要因鸩酒而亡,褚鹦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但太皇太后的信重宠爱,又是不得不争的东西。
既如此,就挑软柿子捏吧!
当然,明面上,直接向吴姓世家宣战的她们,可比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暗中捕风捉影,寻找所有世家出身的低级官员罪证的北园学士胆大包天多了。
但是,刮骨疗毒总比饮鸩止渴强多了。
褚鹦可以骄傲地说,她虽有无数私心,但筹算此事,切切实实是在为大梁考虑,若能刮骨疗毒,纵然有所阵痛,但亦百死不悔。
而且,她根本不会死。
危急关头,太皇太后不一定会保侍书司,但一定会保她。
因为她,才是最有用的那个人。
第80章 上书开海
开海禁, 收海贸商税的折子像雨点般飞进铜匮,还未等到收到奏折的通政司反应过来,大朝会上, 就有御史台监督御史、户部郎官上奏折,奏请开海禁以收商税、富中国以充军饷的事情。
一面是铜匮递书, 一面是殿前直谏, 如此双管齐下、势若风雷的□□, 绝不可能某某心血来潮的结果。
这背后, 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纵风波。
身为利益相关方的江南吴姓世家为之愤懑不已,很快, 他们就找到了兴风作浪的源头——原来是已经老实许久、看起来不像北园寒门泥腿子们那般激进的侍书司。
这些牝鸡司晨、不守妇道的贼娘子, 居然又跳出来争权夺利,为宫中那老妇征战沙场了!
而且她们还格外针对他们吴姓世家, 这是为什么?是不是那天杀的侨姓伧子们有什么阴谋?而某些格外痛恨北方佬已经笃定了这件事与北方出身的士族有关, 并且恨侨姓世家恨得厉害:吃了他们那么多好处, 居然还好意思指使家中小娘子射他们的暗箭,真真是不当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