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做了侍书司提督后,褚鹦就不再遵守世族闺秀需要遵守的约定俗成的规矩,譬如说必须有人跟着才能与未婚夫婿见面,譬如说出门要坐马车不能骑马,譬如说在外面行走要佩戴幕篱等等。
都当上朝廷的五品官,变成能狐假虎威,凭借太皇太后代持的皇权,把礼部尚书唐锦赶下台的角色了,褚鹦怎么可能继续接受规训?
如果掌权后还要做老老实实受规训的小娘子,那这个官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更别说,如果褚鹦是个老实人,她根本不可能摸到权力。
墨守成规的小娘子,可不敢做褚鹦这两年来做的事,点头同意褚赵联姻,为二房博取好处,还在寻常闺秀的行事范围与想象空间之内,但在长乐宫里找准机会,建议太后对简王痛下杀手、斩草除根,遍观建业,哪个男女有她这样决断与胆量?
不怪太皇太后看重她,赐予她侍书司提督之位,又赐她“如意”二字做封号;不怪褚蕴之默认她在褚家的地位,并且开始对她谆谆教诲,叮嘱她思考后路!
锥至囊中,眼睛明亮之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而此时,已经跳出内外朝斗争旋涡的褚鹦,总算得到了一点清闲,她与不久前刚出京前往安平县剿匪归来的赵煊一起前往百戏园游戏。
歌舞百戏自是少不了的,饭后还可以一起去果林摘一些柿子与石榴。
至于大长公主园子里最奢侈的享受汤泉……
嗯,这个项目,还是等他们成亲后再来吧。
炙烤鹿肉很好吃,搭配烤肉的莼菜羹清甜爽口,有效地缓解了肉食的油腻,歌舞很好看,百戏园水平高超的歌舞伎们表演的是京中最新的戏本——前段日子赵煊在京南剿匪,还没看过这出新戏,褚鹦特意邀请他过来瞧个新鲜。
这个故事是沈细娘她们写的,这些娘子们在将作坊里研究褚鹦安排她们研究的新式织机之余,还一起写了一本新戏,名为《贾金枝》,曲子是褚鹦和侍书司同僚们编的,艳而不妖,靡靡动人,十分好听。
而在检校故事、词曲无误后,这套戏本就送到了隋国大长公主手里。
毕竟,满京的戏园、戏楼主人没有比公主出手更大方的人了!
更何况,在这些小娘子寂寂无名时,是大长公主收下她们的曲子、给她们报酬,现在她们有名气了,又都觉得新写的戏本好,自然不能另投旁家资敌,对大长公主做恩将仇报的恶事!
褚鹦她们的审美情趣还是没问题的,《贾金枝》这本戏涉及真假千金阴差阳错抱错的故事,情节吸人眼球,曲词艳而不妖,雅俗皆可赏玩,一经演绎,《贾金枝》就备受都中老少的欢迎,给隋国大长公主带来不少新客流。
建业的旧戏,大家都已经看倦了,还是新戏有意思,褚鹦和赵煊一边吃饭一边看歌舞戏,赵煊已经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迷住了。
褚鹦得意地想,细娘写起故事来,还是很有才华的。
现在建业上下,谁不喜欢这个故事啊?
就算有人嘴巴上说俗,身体也是很诚实地付费买了百戏园的戏票,甚至还有预订包间的。
总之,这是非常完美的一场约会,同时也非常完美的一顿晚餐!
褚鹦和赵煊表示下次还来。
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有趣的事,还有好吃的食物、音乐与故事,虽然只是很平常的出游,但没有人会不喜欢。
果园里,高枝上挂着的格外饱满硕大的石榴被赵煊摘下来,放到了褚鹦的篮子里,而他手里拎着一只装着频婆果的篮子,晚饭后,凉风习习,一起来果园采摘闲聊,也是很温馨的时光。
“韦娘子已经嫁到你家,可有为难你?”
在京里待了许久,赵煊对褚鹦明面上的人际关系已经了如指掌了。
他知道,韦园儿与褚鹦关系不好。
还知道韦园儿的哥哥还暗恋他家未婚妻。
那个偷看他未婚妻骑马英姿的家伙讨人厌得很,有点像嗡嗡乱叫的苍蝇,不像杨家的郎君一样知道放手,根本就不是个有风度的公子。
“你这是关心则乱,赫之,我整日里不在家。她能怎么为难我?”
“她倒想借着长房媳妇的身份争夺管家权,但大父说了,他还没死呢,断然没有越过儿媳直接让孙媳管家的道理,教韦园儿先把长房的事情管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没有说的是,韦园儿会被祖父训斥,是因为韦园儿克扣褚定方小妾的分例,小妾心生不满,遂撺掇膝下儿郎跑去找祖父告状,要不然祖父根本不可能注意孙媳妇做了什么。
即便是极力促成这桩婚事的褚清和褚鹦,都没想过韦园儿会这样沉不住气,不过沉不住气才是好事,褚江就应该娶一个这样的妻子,褚江后院着火,才没时间找麻烦恶心人。
唉,要不是世家大族没有分家的道理,他们兄妹怎会只给褚江找这点儿不痛不痒的麻烦?希望韦园儿继续保持下去,要不然他们兄妹的心机,不就是白费了吗?
家丑不可外扬,内中详情,她不会和赵煊讲,她不讲,赵煊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要韦娘子这个嫂子没烦到褚鹦这个小姑,她做了什么事情,又与赵煊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在褚鹦讲完故事后,赵煊点了点头,顺手把褚鹦手中装满了石榴的篮子接到自己手里:“没闹到你面前让你犯心就好,我晓得,她是斗不过你的。”
“只是,癞蛤蟆扑到脚面上,虽然没有什么伤害,但不是怪恶心的吗?你在朝中事务不少,我不想你回家后还心烦。”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又欢快起来:“等到年后你生辰后,我们就可以完婚了。我们家里只有我和你,绝不会让你有半点烦心之处。”
言罢,他又许诺道:“就算有一日咱们回豫州,家里也是你说了算。阿父说了,赵家掌家的宗妇只能是你。他老人家疼我,因此一直都是让李先生与何管家管理家务,家中庶母,都不能借着阿父的势,向你使威风的。”
“我……我也听你的。阿鹦,我知道,你胸襟比男儿更宽广,不爱把男女私情萦于心上。若我背弃于你,只怕你登时就会把我忘了,我不敢想象那有多糟糕。我保证我们两个之间,绝不会掺杂别的什么人,若是有违誓言,就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褚鹦没有掩住赵煊的口,而是看着赵煊,一字一句将这誓言说了出来。
她想,若相信对方不会违誓,就根本不会怕他发毒誓!
若对方违背了誓言,那他就活该遭遇他誓言里许诺的悲剧!
而在赵煊发下誓言后,褚鹦注视着赵煊的眼睛,前所未有地认真道:“君不负我,我不负君,生当同衾,死则同穴。君心如磐石,妾意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阿郎,若我琵琶别抱,有负君情,亦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她同样不怕发毒誓。
第75章 十里红妆
北园学士与西苑侍书的出现, 并没有改变外朝各派系的分立,弱小的寒门学士与女侍书还不值得外朝勠力同心地对付。
毕竟,太皇太后还是信任臣子的, 明堂的权柄还是稳固的,刚冒出头的寒门学士与女侍书们可当不上十常侍。
更何况, 在某些人眼睛里, 内部的敌人远比外部的敌人更为可恨, 要不然就不会有人提议和亲、赞同“攘外必先安内”的狗屁道理。
这足以解释为什么在面临“外敌”时, 外朝官员们依旧松散作战了。
当初面对匈奴出身的羯胡人与高句丽出身的鲜卑人时,他们不就做出过错误的判断了吗?
可惜的是, 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会被时间湮没, 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潜在的危险。
更让外朝官员放松警惕的是,在新的一年开始后, 与北园相比, 西苑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在外朝眼里,甚至可以称她们一声“很安分”,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
十七岁的侍书司提督、如意乡君褚鹦褚明昭,要和汝南郡公世子、羽林卫千户(因平定京南叛乱升官)、太常寺司膳郎赵煊赵赫之成亲了。
康乐三年二月十四, 褚家请来年高德劭的王老夫人与地位尊崇的隋国大长公主做褚鹦成婚的全福人。
在中午褚家的宴会结束后, 褚鹦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绞脸点妆,然后换上了墨玉绿鸾羽纹礼服与全套帝王绿冰种翡翠头面,看着既庄重又好看。
这场婚礼注定是与众不同、别开生面的,从新娘点妆这一步就与旁家不同。褚鹦脸上没敷厚得要命的香粉,戴的头面虽然华贵,却不沉坠, 更不叮当作响,很是方便行动。
杜夫人为褚鹦梳头时没哭,褚鹦拿起遮面的扇子时也没哭。一想到日后有无数相见之日,那股悲戚情绪就退潮了。
褚鹦都冒天下之大不韪,步入朝廷争权夺利了!难道还会遵守世道俗规,不敢多回娘家吗?
日后回家探望母亲,不过是快马扬鞭半刻钟的事,却不用像他人一样,还要征求翁姑的同意!
这样的作态,倒是让那些提前想好词,好劝导这对母女不要过于悲伤的人噎得慌:两位,我们还有台词没讲呢!好吗?
只好收拾心情,夸起新娘子出身高贵、相貌明艳、体态优雅,夸起新郎官战功赫赫、少年英才。
还有夸新娘本事厉害的,不过这些人里,心好的好得厉害,是真心佩服褚鹦是南梁巾帼;心坏的也坏得厉害,此时口不对心,不过是为了逢迎权贵。
褚鹦和杜夫人母女,以及一屋子褚家本家与京中房支的女眷喜笑颜开地听着她们的赞颂,彬彬有礼地招待客人,倒是又一次展现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待到吉时来临,白鹤坊街面上一阵喧闹,赵家的迎亲队伍上门了,赵煊他面容俊朗,穿着大红锦绣礼服,头戴高冠,骑着宝马青霜,更显得他英姿勃发。
身边与他一起迎亲的傧相,是羽林卫的少年将军张宽,还有隋国大长公主的嫡孙王德韶,前者是赵煊的朋友,后者是褚鹦的人脉,倒是文武皆有、地位尊崇,十分体面。
在这两人之后,还跟着一小队羽林卫缇骑与七八个国子监生,全都骑着高头大马,衣饰、人物鲜明,真可谓是少年春华、青年俊彦。
这些人中,羽林缇骑们是跟着赵煊立过剿匪之功的心腹,国子监生们是褚家的门生与赵煊结识的实诚君子,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这些人不但撑起了场面,还把场面撑得极其风光起来。
另有五六个人高马大的俊朗少年,那是赵煊的兄弟,是跟着叔父元美一起进京庆贺兄长大婚的。
不得不说,为了这场婚事能够尽善尽美,杜夫人与赵煊是费了很大心思的,而当迎亲队伍抵达白鹤坊大门前后,以褚清为首的十来个褚姓兄弟一拥而上,前去为难新郎官。
这是表达褚家对女孩子重视的环节,却是要好好刁难一番赵煊。不过,太过分的问题与婚闹绝不会出现在褚家的婚礼上。,不论是郎君的婚礼,还是娘子的婚礼,都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若出现那样的事,褚家就要颜面扫地了。褚蕴之的本经可是《仪礼》,礼是褚氏掌握的释经权之本,断然马虎不得。
因此,褚家人为难未来女婿的尺度,向来都把握得非常好,就在吉时的最后一刻,白鹤坊大门訇然中开,褚家儿郎让出了一条路,赵煊朗声而笑,阔步走进去,然后被褚家健仆引至会客的堂厅。
行至堂厅,褚蕴之高坐上首,杜夫人与其他几房在京的长辈列座左右——这是常礼,时下京中高门男女,大多数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婚礼,只要朝廷没事,在京的长辈都会出席小辈婚礼,即便是褚蕴之这样的相公也不例外。
之前褚源、褚江的婚事如此,现在褚鹦的婚事同样如此。除了褚鹂那场不太体面的婚事外,其余人的婚礼都很热闹的。
在这件事上,是不分房支势力高低,也不分个人出身嫡庶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惜与褚家对礼节的重视,与这些外在因素,却是无甚关联的。
赵煊按照礼节向褚蕴之这位大长辈与杜夫人这位岳母敬茶,褚定远不在,在外任官者,除非椿萱驾鹤,否则不得擅离职守,去年褚源成亲时他就没回来,今年褚鹦成亲,他同样无法回来。
褚蕴之接过赵煊奉上的茶后,笑吟吟赐下锦绣荷包,他对赵煊一直都很满意,谁让初见的印象太深刻,赵煊比他想象中的寒伧兵家子好太多了呢?
而在看到赵煊对褚鹦入仕一事的宽容后,他就更满意了。他那孙女不是老实的人,赵煊是愿意宽容妻子的实诚君子,小夫妻的感情才不会破裂,两家的内外政治同盟才能长长久久地保持下去嘛!
杜夫人则是拉着赵煊的手谆谆叮嘱,眼里甚至浮动着水光,刚刚在三思楼里为褚鹦点妆时,杜夫人没哭,因为杜夫人她知道女儿不是寻常娘子,不会出嫁后就不容易见了。但看到赵煊后,她心里的酸楚,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以后,阿鹦她就不仅仅只是褚家女,不仅仅只是她与夫君的小女儿了!
在褚家女的身份外,阿鹦又多了一层赵家宗妇的身份。她将承担更多的责任,她会生儿育女,变成小郎小囡的阿母,她们家阿鹦,彻彻底底地长大了。
杜夫人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但话有千万句,终有结束时,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对赵煊道:“郎君,你岳父在京城时,曾说你是宽仁、博约的君子,我与你相处时日不多,但听过你的言语,见过你的行止,我知道夫君他说的是对的。”
“日后,若我家小娘有冒犯处,还望郎君体谅她这小娘。”
赵煊恭声应下后,杜夫人又紧紧地握住褚鹦的手:“郎君体谅你,你也要体谅郎君,互相体谅、互相敬重、互相扶持,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你以后、以后……”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鼻头也红了,倒是让几位弟媳感慨,娶媳妇进来与嫁女儿出去果然不一样,去岁阿源迎娶曹氏女时,二嫂笑得多开心啊!
见母亲如此,褚鹦心里酸酸麻麻的。
她眼睛发烫,强忍住泪水,声音发颤:“以后女儿肯定会好好过日子,也会常来探望母亲!还请母亲大人保重身体,莫要为女儿垂泪,这才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啊!”
没错,就这样水灵灵地把自己会经常回娘家的事情说出来了。
她没什么不敢说的,也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要经营的名声是褚明昭善心到万家生佛,褚明昭有才到妙笔生花,而不是褚明昭守礼,是班婕妤第二。
要真在乎旁人的视线,从一开始,褚鹦就不该和太皇太后提什么侍书考试的事。
这点子小事,说就说了,谁敢到她面前嚼舌根子?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家人间依依惜别后,褚清、褚源、褚澄三兄弟轮番背了褚鹦一段路,将她背到赵家准备的花轿上,随后,褚清召兄唤弟,带着十余个年轻族人,随着赵家的接亲队伍一起将褚鹦的花轿送至康乐坊大宅,撑腰之意,不言而喻。
除了这些族兄弟引人惊叹外,还有褚家送出去的十里红妆。
褚家女儿的定例嫁妆,褚定远夫妇给女儿从小攒到大的嫁妆,大房给的补偿,褚蕴之答应的陈郡祖产,褚鹦朋友同僚的添妆,还有赵家给长子下聘准备的、极其丰厚的聘礼,都在褚鹦这八十八抬嫁妆里。
装嫁妆的黄花梨木箱子比正常的嫁妆箱子大了不止一圈儿,里面装的东西更是沉甸甸的,压得抬嫁妆的健仆累得满头大汗,一旁观礼的老百姓在抢夺赵家健仆抛洒出去的喜钱,而那些观礼的官员与士族子弟,不禁将妒忌的目光投注到赵煊身上。
褚娘子出入宫禁,做太皇太后家臣野心勃勃,像个男人;进出北狱审讯犯官,手段极其狠厉,这些事情,他们都是听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