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下一代与下下代的聪明脑袋已经有指望了……
把开得正好的芙蕖插到笼头上,赵元英继续向前行驶。
看到赵元英收下芙蕖的举动后,人群中再次爆发起欢呼声。
抛过来的香花更多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建业的阿叔阿婆和小娘子们可真热情啊!
进城的士兵数量其实不算很多,主力部队还驻扎在城外。
这很正常,若成千上万的士兵能跟着一起进城,那赵元英就不是来献俘的了,而是来造反的了。
很可惜,赵元英不是。
现在的他,既没有造反的能力,也没生出来造反的野心。
这支五百人的精悍献俘队伍,就在欢呼声与热情的赞美中,渐渐行至冬雀门。
两个月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这里还跪满了死谏的台谏官。
那场景,好像梁朝明天就完了一般。
而现在,这里有按刀肃立的羽林卫,有热情洋溢的百官。
衮衮诸公,在秋日下汇成紫、红、蓝、青四色洪流,而位列百官之前,竟是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与年幼的、尚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皇帝。
空前的礼遇。
南梁需要一场大胜洗刷过去的耻辱,皇帝这一支需要一场大胜重塑他破碎的威望。
换了一个人,看到这样的架势,说不定会感到很沉重的压力。
但赵元英笑了起来。
他一点儿压力也没有,反倒觉得享受。他很享受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觉。
第59章 碧血丹心
“臣豫州刺史赵元英, 叩见陛下、娘娘。”
“伏惟陛下万寿无疆,娘娘长乐无极。”
赵元英下马行礼,麾下缇骑、步卒亦跟随将主下马行礼。
虞后敛住华服的袖子, 趋步上前,双手扶起赵元英。
“将军快快请起, 州牧你为国辟土, 有功于国, 有恩于我魏家!我等日后, 只以家人礼厮见,断然不必行此大礼!”
赵元英拒辞不受, 虞后不过客套两句, 没必要把她的话当真。
赵元英如此,虞后也不好一直纠结礼仪之事。
她叫献俘军伍不必多礼, 快快请起, 然后宣布献俘仪式正式开始。
她话音刚落, 声震瀚宇的钟鼓声就响了起来,华盖、旌旗、团扇、斧钺……种种仪仗,次第展开,显得格外煊赫辉煌。
督办场的太监们办事, 远比外朝的臣子们麻利。
而看到那些穿着玄色银鱼纹样袍服的宦官, 不知多少世家出身的大臣暗暗咬碎了一口牙, 但还得原地把所有埋怨全都吞下去。
献俘乃是大吉之事,就算心中对那些奸佞小人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
赵元英倒是不晓得近期督办场与中低层世家官员之间的矛盾,身为将主,眼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礼乐声响起后,他就阔步走到御道中央,向太皇太后、小皇帝与这皇天后土施礼。
然后朗声禀告道:“臣,豫州刺史、神武将军赵元英,奉旨驻守豫、徐护卫城池,因战事有利南梁,出城围剿贺拔鲜卑部!”
“仰陛下、娘娘天威,赖三军将士用命,今固守黄河防线,收归豫州故土二城,擒获贼副元帅独孤荣及其麾下首要逆犯四十三人!我等将士,将此战俘献于阙下,恭请圣裁!”
赵元英的声音很有力,像鼓点,在空气中激荡起般般回音。
虞后的目光,一开始,是在看赵元英,再往后,看的是他身后的精悍兵卒与囚笼里的俘虏。
她眼眶说红就红,带着些许哽咽,沉声说道:“国家养军百又余年,若说威武壮烈,莫有比今日更盛者!赵州牧为国立功,为汉家子弟重铸血骨,实在是辛苦了。”
“北府军的将士们,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也着实是辛苦了!哀家与陛下,绝不会亏负有功之臣,待到处理好俘虏后,必会赐下爵禄田土,定不会让将士寒心!”
赵元英心想,总算是说到我最想听的话了。
这样才对嘛!不白费我表演一回忠臣。
作为对虞后许诺的丰厚赏赐的回报,赵元英轻轻摆了摆手,紧接着,整个北府军的兵卒齐声道:“为陛下拓土!为娘娘效忠!为朝廷效力!”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不约而同?
五百多兵卒能够发出同样的声音,自然是有人提前排练过了。
为娘娘效忠吗?
不少人听到这五个字后黑了脸,而虞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看赵元英的目光都愈发温和了。
或许,她应该给北府军多拨一点军费?
南府军和江州军桀骜不驯,可不像赵元英这样知情识趣儿。
不论赵元英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的队站得很清楚,比江州的王家人好多了。
不是那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货色。
虞后很满意。
百官之中,褚蕴之看了看队伍中英姿勃发的中年将军。
他这位亲家是很聪明的,赵家出身寒门,又和褚家联姻,日后,是很难与其他世家达成合作关系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完全没必要放低姿态讨好王、郑、沈、杨等大族了。
与其那样做,然后得到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不若稳住褚家这个保底,再博取太皇太后的欢心,借着这场大捷,把该拿的好处全都稳稳拿到手里。
至于太皇太后死后,小皇帝会不会因为他曾经投了太皇太后憎恨他?
褚蕴之估摸着,赵元英应该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赵元英的根在豫州,他不可能进京做官,就算朝廷要他做大司马,估计他都不会答应的。
这就意味着,就算有朝一日小皇帝当权,也不能拿赵元英怎么样。
对南梁来说,黄河防线非常重要。
而北府军是赵元英的嫡系,朝廷没办法往里掺沙子——不是没尝试过,而是尝试过后失败了。
这就意味着,即便赵元英在建业几乎没有半点儿影响力,但在豫州,恐怕朝廷前脚不给发军饷,北府军后脚就哗变了,既如此,赵元英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的事。
更何况,回顾南梁皇室,小皇帝能不能顺利活到掌权的那一天还说不定呢!县官不如现管,当然是得到虞后青眼,在封赏时多捞一点好处更重要了。
褚蕴之很理解赵元英的这种心理,有些时候,褚蕴之都是这样想的。
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去年的褚蕴之,能想到今年皇帝……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会闹着要出家吗?
当然想不到,所以说,还是现在实实在在的掌权者更重要。
事实上,去年褚蕴之建议虞后立太子稳定朝纲,本质上,就是向虞后靠拢,不过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论是哪个小皇子当上了太子,以后都得领褚家举荐的情分……
“独孤荣,你可知罪?”
虞后的话打断了褚蕴之的思绪,而在囚车里,被虞后问到头上的独孤荣挣扎着扑向前,带起一阵铁链哗啦作响之声,他啐道:“南梁的太皇太后,你不过是个牝鸡司晨的妇人,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你们南梁上下全都是弃国而逃的软蛋,赵某能取胜,不过是是天不助我,叫我朝摄政王病死河西!未能饮马江东,是我平生之恨!今日被俘于尔等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惺惺作态,过来辱我!”
如此狂悖犯上之言,引得群臣中骚动异常,有人面露怒色,直接唾骂起宁国俘虏,有人却把那句牝鸡司晨听到了心里。
虞后心中动怒,面上却平静无波:“不论你怎么狡辩,成王败寇,总是改不得了。王相,给贺拔胡发去国书一封,若愿用战马、城池换这些俘虏,我南梁便答应下来;若是不愿,所有宁国战俘,全都秋后问斩!”
王正清出列道诺,虞后继续道:“我朝才是受命于天的中原正朔,北方杂胡,分裂三国,据我国土,乃逆天之行,日后必有报也!”
言罢,她脸上冷色稍微退却了些,目光转为柔和,看向风尘仆仆的玄甲将士。
“把战俘转交尚书台刑部衙门看守,诸位将士且随哀家与陛下一起前往春波宫宴饮。”
“太常已经备下宴席,哀家要为诸位忠臣接风洗尘。”
以赵元英为首的北府军齐声道诺,声震四野,骇得某些年轻的、骨头软的世家公子哥出身的低级官员心里一突。
京中羽林卫、千骑营里,哪有这样喊话都带着煞气的北蛮!
眼酣耳热,添酒回灯,太常寺在收到大捷的消息后,就发动上下全力筹办的宴会,得到了所有人的好评。
公厨的菜肴是好吃的,皇庄的御酒是醇美的,云韶府的乐曲与教坊司的歌舞是好看的,一切都尽善尽美,只为宴飨这些为国征战的将士。
宴会结束后,虞后单独宣召赵元英入内,先是问了他黄河沿线与豫州境况,这是公事;又问了他赵家家人可好,这是私情,在了解边疆具体情况,并且做足了关心臣子的好君上姿态后,虞后提起了她今天召见赵元英的目的。
“哀家有意犒赏三军,抚恤与赏赐,都列最高等的赏格。将军是这场大捷的关键,当得主功,哀家有意封你为郡公,允你开府节制豫、徐,巡按黄河一线……”
“那梁州?”
梁州可是世家的地界,也在黄河一线!
有了太后的吩咐,他赵某是不是就能去梁州那边沾沾便宜了?
因为徐州不像豫州那样,宛若铁桶一般守备森严,半点水都泼不进去——豫州是靠着赵元英归拢的乡壮义军护下的国土,而徐州却是依靠赵元英做将主,由乡壮义军演变而来的北府军和朝廷大军一起守住的土地。
所以赵元英在徐州做不到一言九鼎。
这些年,各大世家都在往徐州掺沙子,赵元英依靠手里的军曹,整体上占上风,但也没少吃暗亏,若能在梁州方面占些便宜,他心里就痛快了。
占不到便宜,回敬一下那些得罪过他的高门,恶心恶心对方,心里也是很爽的!
“自然要将军多操心梁州防备之事。”
赵元英这般有灵性,倒不用她多提点了。
虞后就是要让赵元英去梁州搅合一下,韦诏管的御史台出了差错,他们家难道不应该受到一些教训吗?
直接把韦诏的御史大夫撸掉,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背着巨大过错的御史大夫骨头会变软,会更愿意选择对长乐宫妥协。
在台谏官们分阶段地、缓慢地收到来自虞后的报复时,韦诏的御史大夫之位反倒比以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