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女官各有靠山、各有墙头,大抵是不会听褚鹦的号令的。
当然,若褚鹦愿意融进去,低头做大女官的佐贰官,那会有很多人欢迎褚鹦这位出身高贵又得太皇太后喜欢的新人。
比如说看着公主长大、对褚鹦印象很好的兰珊。
比如说褚鹦早就结交过、在外面养了小男宠的内史王典。
但褚鹦冒着风险向虞后献计,是为了给别人打下手,当别人小妹的吗?
当然不是。
所以她建议举办考试。
这建业城里,最有才学、最有见识、最想证明自己的女人在哪里?
想来,除了台城之外,只有女夫子曹空曹大家的学堂了。
只有曹空,会教出有野心的女孩子。
而这些人,都是褚鹦的师姐师妹,是她天然的利益同盟。
曹屏,杨汝,周素……就连她那最天真的小师妹细娘,都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到她喜爱的诸葛郎君身上。
这些人愿意参加女侍书的考试吗?当然愿意。
即便她们的家人反对,她们依旧会坚持吗?当然会。
所以这些日子,褚鹦除了在复习写公文、写策论,专心致志地准备女侍书考试外,就是在给她的师姐师妹们送立夏小礼,顺便给每个人都送去一封亲笔书信。
她的书信与礼物既是为了联系与师姐师妹们的感情,更是为了挑起师姐师妹们的奋斗之心。
书信里的意思,大抵就是让我们一起努力吧!青史留名就在眼前!谁管他是嘉名令誉,还是恶名传世!
总不要死了后,只在墓碑和夫家的族谱上留下一行白水般无味的某某之妻曹氏,某某之妻沈氏,某某之妻杨氏吧?
反正我褚鹦是不愿意只留下赵煊之妻褚氏的记载的。
正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请不要忘了《诗经》里面的反面案例,更不要忘记老师曹大家的教导!就算和夫婿/未婚夫婿感情不错,也一定要有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
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前程,全都放到夫婿手里呀!
老师曹大家云游去了,归期不定,但她教导我们的精神,我们要永远记在心里。
所以,快点和我褚某一起参加女侍书考试,以后做我褚某的好同僚好战友(好属下好小妹),一起为英明神武的太皇太后娘娘效力吧!
这些信里,左看是上进之意,右看是忠诚之心,若是虞太后看了这封信,她只会觉得褚小娘子真是忠心耿耿之辈。
不但高风亮节,推辞掉我许诺的高位,还鼓励她的同门参加考试为我效力,这简直就是哀家的张良、萧何啊!
所以褚鹦根本不怕书信内容泄露。
每一封信件都是大派发,师门里面人人有份。
至于看到信中的内容后,赵煊会不会觉得他的未婚妻不安分,不贤惠,不信任他?
褚鹦才不担心,赵煊不是早就知道她褚某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如果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女孩子,赵煊早就跑了,又何必与她定亲,冒着褚家人不喜欢他的风险,为她杀掉老家田庄里贪腐的管事呢?
褚鹦向来以自己为本位,她朴素的价值观告诉她,如果赵煊真心喜爱她,看到信里的内容后,反而会变得更好。
爱一个人,会常常感到亏欠,而不会总想索取,看到喜爱的女孩子不信任男人的真心,真正的好儿郎,难道不应该思考怎样给喜欢的女孩子安全感,让她愿意相信自己真心吗?
那些跑来大喊你不信任我,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女郎的男人,真的有那么爱吗?
或许他只是被戳中了痛点,所以才来拼命辩驳,才来大呼小叫的吧!
褚鹦是个实用主义者,她才不信嘴上讲的话,她只相信手上做的事。
赵煊帮她处理掉的贪腐管事,这是赵煊真心喜爱她的证明。
因此,她愿意多为赵煊,多为赵家考虑一些。
所以,她才见缝插针地为赵元美、为楼观说好话。
所以,她才重金雇佣了一批褚家族人,在褚家的藏书楼里誊写了一批大父褚蕴之允许她带去赵家的藏书。
投桃报李,投琼瑶报琼琚,褚鹦是个好姑娘,她只是防备心强,并不是薄情寡义之辈,更不是心肠冷硬之人。
她只是读了很多书,只是天生野心蓬勃,并不是天生冷血。
她终究是在爱里长大的女孩。
就像赵煊想的那样,褚鹦在父母的爱里长大,而他在阿父的爱里长大,就算他们两个满腹算计,但依旧相信感情并且愿意尝试。
他们不适合和真正天真的人携手,更不适合和天生冷酷的人相恋,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是天生一对。
这段半路搭在一起的姻缘,渐渐开出清新的、温柔的蓓蕾。
谁说这不是月老牵线后,才跨越命运的罗网,勾缠到一起的良缘呢?
因为皇家血统风波、大臣们前往冬雀门前死谏、夫家极力推动二王连宗,皇帝弟弟闹着要出家并且成功达成目的,隋国长公主郁郁寡欢了许久。
在被褚蕴之请去长乐宫劝太后前往太庙哭庙,并在第二天收到太后在太庙里撞供桌自杀的消息后,隋国长公主就悲恸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苏醒后,隋国长公主立即前往宫中给母亲侍疾,夜夜难以安枕。
直到事情平息,简王死在萧裕手里,皇帝前往楼观,新帝登基,她从隋国长公主变成隋国大长公主,心神才松弛下来,精神也不像之前那样日日紧绷着了。
可是这边心神刚松弛下来,那边身体就收到了不用继续勉励支撑下去的信号。
在虞后梳理好朝政事宜,开始思索编户齐民的事情,都中风浪平息后,隋国大长公主就病倒下了。
虞后刚送走一个儿子去修道,绝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女儿。
因而虞后专门出宫前往长公主府探望女儿,离开的时候,留下了无数名贵药材和好几名太医院的疾医。
先是叮嘱公主放松心情,好好养病,后又吩咐驸马和几位疾医,务必照看好公主。
驸马和几位疾医连连称是。
在陛下离开建业、远赴楼观后,太后脸上常见的笑意消失了,身上的威势变得更厉害了,让人忍不住感到敬重,甚至产生恐惧。
威福莫测,这是帝王的气势。
太后她,越来越有人主的威严了。
得知公主生病的消息后,褚鹦立即放下手中的书本,前往公主府探望隋国大长公主。
公主是她的朋友,更是她的伯乐。
没有公主,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见到太后,并且取得太后的信任……
褚鹦是很感谢隋国大长公主的。
虽然公主说她保错了媒,心里愧疚,帮褚鹦一点小忙,是她这个公主给出的补偿。
这本就是应当应分的,褚鹦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觉得欠了她什么。
但褚鹦知道,公主帮的并不只是一点小忙。
王荣和褚鹂犯错,也赖不到公主身上。
隋国长公主是真心想要帮助她的。
即便公主这么尽心尽力,是因为她能带来好主意与利益,但公主的心意不是假的,公主带来的实打实的帮助更不是假的。
褚鹦能分得清这一切。
所以,得知公主病了,褚鹦精心准备了养身体的药膳与药膳方子。
这方子是杜家传了几代的名方,得到母亲的许可后,褚鹦抄了一份方子,打算把方子送给公主。
除此之外,褚鹦还去库房里找出一套玉制樗蒲来。
这套樗蒲是褚鹦最喜欢的玩器,所有玉石都打磨得圆润轻薄,拿着不会觉得坠手,很适合在养病期间博戏打发时间、愉悦心神。
如果不是公主病了,褚鹦绝对是舍不得把这东西拿出来送给公主的。
准备好礼物后,褚鹦就带着两只锦绣礼盒与一只装着热腾腾的药膳的桐木雕花食盒,带着亲信,前往隋国大长公主府。
第54章 褚鹦探病
“请再喝两口吧。”
褚鹦端着玛瑙碗, 再次舀出一勺药膳,喂到隋国大长公主嘴边。
“你家的药膳味道不错,不苦不涩, 但我实在是没胃口。”
隋国大长公主病恹恹地耷拉着眼睛,整个人靠在引枕上, 头上戴着一条针脚细密、绣着漂亮桃花的抹额, 语气非常虚弱, 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的美人灯。
褚鹦看着很揪心, 连声哄她:“殿下,我带了玫瑰松子薄荷糖过来。您再喝两口, 我就喂你吃糖, 好不好?”
听了褚鹦的话,隋国大长公主哑然失笑。
“阿鹦, 你好像是在哄小囡。”
她语气软和了很多:“好吧, 我再喝两口。”
公主松口愿意吃东西, 褚鹦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
她继续喂这位金枝玉叶,而这位金枝玉叶就着她手中的碧玉勺,把巴掌大的玛瑙小碗里清甜软烂的汤水慢慢咽了下去。
愿意吃东西就好,褚鹦松了口气。
终于全都吃完了, 隋国大长公主松了口气。
把手中玛瑙碗、碧玉勺放到一旁等待的侍女手中后, 褚鹦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玫瑰松子薄荷糖, 剥开松子糖外面的油纸,递给隋国大长公主。
隋国大长公主接过了糖,清新的味道让她大脑清亮了许多,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弛下来。
不远处,注视着隋国大长公主她们这边的嬷嬷松了口气。
公主能吃得进东西就好,多吃一点东西, 身体才能慢慢好起来。
这些日子,只有驸马和稚子娘子能哄公主吃东西。
没想到,褚家娘子也有这样的本事。
“我知道,这樗蒲是你的爱物。我虽病了,却不愿夺你的爱物。”
隋国大长公主指了指褚鹦送来的玉质樗蒲:“这东西你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