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都是灯,明亮的灯,雪地里,梅树上,仆婢们手中,都是漂亮的灯盏。
地上是青铜宫灯,铸造成八宝、莲花样式,灯柱上刻录着祈福的佛经。灯油是香油,里面应该还加了香料,燃烧起来有淡淡的香气。
梅花树上挂着八角琉璃灯,青色的、通透的琉璃上,镶嵌着胖乎乎的、珊珊可爱的五色贝母鹦鹉,不但看起来可爱,还对照了她的名字。
很有心了。
褚鹦走入暗香疏影中,她戴着昭君套,不撑伞也不会被雪打湿头发,她从梅枝上取下一盏琉璃灯,青色的琉璃,五彩的鹦鹉,她指尖抚过鹦鹉的喙,心想,这是最聪明的鸟儿呢。
“这些宫灯是我派人去佛寺订制的,南梁共有九十八家寺庙,每家寺庙里,我都订购了一盏雕刻了祈福经文的宝灯。在佛前供奉九九八十一天,运回建业,只愿娘子能被神佛庇佑,安康长乐。”
“还有这些琉璃宫灯,鹦鹉是赵某亲自描摹的!不知道五娘子你喜欢不喜欢?不过琉璃灯比纸灯亮很多,娘子以后夜间行走时用得上,风雪天时也可以用这些琉璃灯,就不用担心灯笼被打湿、吹灭了。”
“在平乐坊时,五娘子你说过,你觉得笔记小说里畅想的,明明如昼的不夜城很美,我没有一座城,但也想让你看到不夜天,虽然这远远不如……”
虽然远不如笔记小说里幻想的不夜城,但明灯红梅、生辰新禧,我只希望你觉得高兴。
褚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没让他继续贬低自己的心意,她打断他的话,笑吟吟道:“这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你阿煊,谢谢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她左手提着鹦鹉琉璃灯,心想,如果阿兄和阿澄不在的话,她或许会捏捏赵煊的下巴?
“我会画一幅很好的画,记录今天格外特别的梅园。这是很美好的记忆,我想,等我老了的时候,想起今天,依旧会觉得非常开心。”
褚鹦是很擅长夸人的。
她愿意分享她的开心、她的喜悦,她不是含羞带怯的人,不会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意。
她心里很清楚,精心准备惊喜的人想要看到的,不就是收礼者开心的表情吗?
褚鹦她是很愿意给人情绪价值。
夸夸赵煊又不费她什么,而且她确实很喜欢明亮的梅园黄昏,很喜欢赵煊记得她随口说出的话,很喜欢琉璃宫灯上圆滚滚的小鹦鹉。
她拉住了他的手,第一次。他快活极了,她喜欢他准备的礼物,她拉住了他的手!女孩子的手好软,他一点儿都不敢用力。
赵煊知道,褚鹦什么都不缺。
他可以给她送各种宝石、珍货,这代表着他对褚家女孩子的看重,绝对不能缺少,但他不能只送她那些东西。如果他只知道砸钱,她可不会把他放到心里。
褚清和褚澄忽视了妹妹和未来妹夫不太合乎礼法的举动。
只是拉拉手,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貌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是他们家妹妹/阿姐先伸手的。
事实上,兄弟两个选择默认,是因为赵煊的确很用心。
反正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给妻子/未婚妻挖空心思准备惊喜,在南梁各个州郡的寺庙里订制祈福长命灯的。
自己做不到,但赵煊能做到,这就显得他很了不起了。
而且,赵煊用心讨好的那个人是他们家的五娘子。
看到妹妹/阿姐脸上的笑容,褚清和褚澄怎么可能不解风情地泼冷水呢?
牵手就牵手吧,婚前感情好不是什么坏事……
第37章 新年喜乐
赵煊送的五彩贝母鹦鹉琉璃灯, 变成了三思楼新年的装点。
还有那些青铜祈福宫灯,褚鹦从中挑了几盏样式极好看的,让侍女将之挪到三思楼里摆好照明。
褚鹦不会把这些灯盏束之高阁, 毕竟这些灯盏是赵煊的心意,更何况它们很漂亮很可爱, 断然没有把它们放到库房里积灰的道理。
赵煊的灯盏点亮了褚鹦的好心情, 也点染了三思楼的新年装饰, 倒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当然, 这两得属于褚鹦,赵煊得到的好处是, 褚鹦一看到鹦鹉琉璃灯, 就会想到赵煊,这对赵煊来说, 或许是个意外之喜。
而等到腊月二十八后, 三思楼内、静园里、乃至整座褚家家宅, 都被健仆们扫洒得焕然一新。
各种摆件、插屏、帷幔、毡帘,全都换成了喜庆的样式,到处都是红色、金色、满目的端庄、堂皇与富丽。
朝廷给百官发了赏赐、放了年假,褚蕴之回家后, 亲自写了桃符, 让工匠把文字雕刻到桃木上面后, 他命人将桃符与宫里的、朝廷的赏赐一起分发到各房晚辈手中。
这些东西,是他这个大家长给晚辈们的新年礼物。
从褚蕴之接过褚家家主之位后,他每年都送这些东西,时至今日已经变成惯例了。
今年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礼物格外多些,因为国本一事,太后给他的赏赐格外丰厚, 分到各个晚辈手里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各房晚辈也准备了送给父亲/大父的新年贺礼,褚定远、杜夫人他们这些儿子媳妇,送的都是贵重珍货,而褚鹦、褚澄他们这些孙子孙女,送的则是自己抄的祈福经书与亲手做的针线活。
他们这些小辈送礼,不需要送多么贵重的礼物,只需有一份孝顺心意就行了。
褚鹦送给褚蕴之的新年贺礼,就是一卷手抄的《药师经》与一双亲手做的皂靴。
而在除夕当天,褚蕴之、褚定远、在京的庶出四叔褚定安,还有褚清、褚江等有官职在身的小辈,都要前往台城参加宫宴。
杜夫人与褚定安之妻封氏有诰命在身,也要去长乐宫谒见太后。
这就意味着,操办除夕守岁宴的人,会是褚鹦与崔氏姑嫂。
褚家不是黑心的主人,白鹤坊仆婢辛苦了一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主人家当然要给他们休息团圆、享受欢乐的赏赐与时间。
所以除了除夕夜宴外,褚鹦和崔氏还要考虑仆婢们的轮班与赏赐问题。
姑嫂二人在杜夫人处理事务时常待的暖阁里忙活许久,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褚鹦心想,感谢阿母和婶母,如果不是她们进宫前,就已经把大年初一祭祀的事安排妥当的话,今天的事情肯定会非常多!
虽说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不至于对此感到头疼,今年还没了喜欢和她唱反调的褚鹂,多了能干的嫂子崔氏,但是事情总是越少越好的。
褚鹦可不喜欢忙到脚打后脑勺的感觉。
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亲手给大管事们发了赏钱刷足好感后,褚鹦和嫂子崔氏在静园主院暖阁里用了一顿便饭。
崔氏很照顾她,特意吩咐厨房做口感酥松的消灵炙与清新爽口的冬葵豆腐羹等褚鹦喜欢的菜肴。
因为崔氏的口味和她相差仿佛,褚鹦就没推辞崔氏的好意,只让阿麦跟着崔氏的侍女一起去厨房传话,再要一碗崔氏喜欢的七宝馄饨过来。
人心换人心,褚鹦总是要把细节做到位的。
没看到崔氏听到她的话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吗?
谁不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呢?
与崔氏一起吃过味道很好午餐后,褚鹦与阿谷、阿麦一起慢悠悠走回三思楼,顺便消食。
回到三思楼后,褚鹦先用梅花蕊熏过的绿豆面洗干净脸和手,又坐在鎏金熏笼前读了会儿游记,才换了轻便衣服午睡。
待到下午时分,褚鹦醒来后,瞧见猩猩毡门帘上沾了水渍,便吩咐轮班婢女把另一套大红洒金的丝绸帘子换上去,大过年的,一切都要新鲜明亮才好,穿着丝面草底的靸鞋起床,又要洗脸,换新衣服,点新妆容,又是一场漫长的打扮。
在阿谷和阿麦的巧手下,褚鹦梳了雅致的元宝髻,化了漂亮的梅花妆,换上提前做好,预备在新年时穿的大红云鹤潞绸衣裙,所有的一切都既好看又喜庆,一瞧就是长辈们会喜欢的打扮。
为自己戴好小巧玲珑的珊瑚耳坠后,褚鹦从首饰匣里拿出两根新炸过的、金灿灿的梅花簪。
亲自给阿谷和阿麦戴好,褚鹦玩笑道:“瞧瞧,你们这样打扮,看起来倒像是亲姊妹一样,显得愈发亲昵了。”
阿谷和阿麦不是家生子,在建业没有亲人,所以她们放弃了过年轮休的机会,自愿陪在褚鹦身边。
当初买下她们救下她们命的人是褚鹦,这些年待她们很好教她们识字的人是褚鹦,褚鹦在哪儿,哪里就是她们的家,她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年的,她们喜欢待在褚鹦身边。
至于额外给她们的赏赐,阿谷和阿麦已经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现在的欣然接受了,性格活泼一点的阿麦还会讲怪话逗褚鹦开心。
现在她就开始了:“阿谷姐只是在不争宠时才和奴婢情同姐妹!阿谷姐的簪子与奴婢的一模一样,阿谷姐就会觉得我还算是好妹妹。”
“如果阿麦的簪子比阿谷姐的大,那就遭啦!阿谷她这小蹄子就会挠奴婢痒痒,还会质问奴婢是不是私下里向娘子讲了她的坏话……”
阿谷捂住了阿麦的嘴巴:“你这坏坯子,居然这样在娘子面前中伤我!”
两个小娘子不痛不痒地嬉闹起来,褚鹦心情愉悦地看着她们。
她知道,她们知道她喜欢她们活泼泼的模样,才在她面前耍宝逗她开心,她向来爱纵容这两个能干的姑娘。
至于阿谷和阿麦会不会恃宠生娇?
不会的,她养大的姑娘分得清轻重,才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货。
“走罢,也该去雅园等阿父阿母他们回来了。”
褚鹦带着阿谷、阿麦去雅园,褚蕴之他们从台城回来后,家里会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一来是要延续守岁的传统,二来宫里办宴,大臣们要向皇帝太后行礼,还要互相社交酬唱,这些活动都需要不少时间。
等到有时间吃饭时,菜全都凉了,再好的珍馐,也很难有好味道。所以一般情况下,在宫宴上,褚蕴之他们都吃不饱,回来后自然要再吃一顿。
暖轿越过一条条道路,一道道穿堂,褚鹦下车走进堂厅,鼻尖飘来烤芦柑、煮茶汤的香甜气息,混着屋内香炉里传出来的苏合暖香,味道好闻得紧,叫人心口平添暖意。
长嫂崔氏与三房的湖大嫂子带着两个体面嬷嬷抹骨牌,几个轮班的年轻婢女在炉边煮茶烫酒。
一群嫡出庶出的堂兄弟们或是下棋,或是投壶,或是玩飞花令,身上都穿着色彩鲜明、花样吉祥的锦绣衣服。
褚家四房嫡庶加到一起,拢共就五个女孩子,男孩子却有十余个,可谓是阳盛阴衰,不过对那些男人来说,这应该是件好事。
褚澄见褚鹦到了,连忙跑过来笑道:“阿姐可算来了,厨房刚刚送了杏仁酪过来,你快去吃。”
瞧他,笑得像朵儿花似的。
几个堂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和姐宝没有共同话题。
明明投壶很厉害,怎么见到姐姐就开始装起了小孩儿呢?
真是没出息。
褚澄刚才玩投壶玩得相当投入,额上都沁出了汗,腰间那条绦带也有点松了。
褚鹦拿出带着梅花香气的帕子给他擦汗,正了正他的丝绦,然后拍了拍他的腰。
“阿澄,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把腰挺直点儿,要不然穿湖绸衣服不好看。”
褚澄乖乖听话,站得比刚刚板正许多。众兄弟不得不感慨,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二叔/二伯的话,褚澄好像都没这么言听计从,偏生他爱听他阿姐的。
褚鹦吃了褚澄给她推荐的杏仁酪,加了桂花蜜,很甜很香,褚澄也不玩了,抱住正在地上乱跑的碧眼玳瑁,和褚鹦一起坐到崔氏身边看她们打牌。
过年的气氛很浓郁。
不管平日里大家有多少罅隙,现在都掩藏到了心里;不管平日里大家来往是否密切,现在都言笑晏晏,看起来很亲密似的。
而在褚蕴之他们回来后,这种喜庆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高峰。
毕竟,能去参加宫宴的才是这个家当权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