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业,在五娘子面前,他像汉朝的士子。
是古拙的、是诚恳的、是温文尔雅的。
可汉朝的士子,同样是文武双全的、是敢血溅五步以至天下缟素的。
前者是他,后者也是他。
他从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他知道,褚鹦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对方面具下的真面目,他们不揭穿对方,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们心照不宣,一起向世人表演。
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这又怎么不是天生一对呢?
金错刀被交给吴远擦干净,地上的尸体被健卒拖了下去,窗户被赵煊推开,雪花涌进来,血气很快被吹散,赵煊披上厚实的斗篷:“走吧,出去布施粥饵。”
查抄出来的赃款,可以帮助很多黎民百姓。
五娘子交代过,他可以这样做,而他会将她的意志贯彻下去。
她会很高兴的。
在褚鹦用光自己预留施粥的粮食时,赵煊已经收拾干净了陈郡的首尾,把后续赈济事项交给赵姥与白鹤坊管事后,他启程返回豫州,协助赵元英处理杂务。
在腊月前,他要把这些事情都做完。
因为腊月十六是褚鹦的生辰,她会在今年举行及笄礼。
彼时,褚鹦的外祖母家,已经把及笄礼要用的礼服送到了白鹤坊。
按照梁朝的风俗,女子及笄用的礼服,都要由舅家准备,才足够体面。
及笄礼服共有四套,一套是带着朱红色锦边的缁色采衣,一套是初加礼使用的、没有任何纹样的素衣襦裙,一套是曲裾深衣,还有一套大袖长裙礼服。
及笄礼正式开始前穿的缁色采衣,与初加礼使用的素衣襦裙没什么好说的,各家准备的衣服都大差不差。
毕竟素色衣服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大多只有面料上的差别,像褚家、杜家这样的高门,断然不会拿出什么粗糙料子制衣送礼,丢自家的脸的。
而曲裾深衣和大袖长裙礼服,就是各家争奇斗艳,展示自家对外孙女看重程度与阔绰富裕程度的地方了。
杜家还没败落,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跌份儿,所以,杜家送给褚鹦的曲裾深衣和大袖长裙礼服都精致美丽,甚至可以说尽善尽美。
那套曲裾深衣由雪青色丝绸制成,绣了三尾凤羽,绣线里掺了金银线,线上串了细碎的珍珠、金珠、玉珠、水晶珠等,色彩搭配得十分和谐。在阳光的照耀下,凤羽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十分耀眼,格外夺人。
大袖长裙礼服更加珍贵,面料是难得的玫瑰紫浮光锦,绣样是凤穿牡丹图样的珠光绣,绣纹相当精致。
不过要论哪套衣服得褚鹦欢心,那她还是更喜欢雪青色的曲裾深衣。
因为这套衣裙和她小时候跟外祖母吵嚷着要的,会闪闪发光的衣服一模一样,而且雪青色很漂亮,不但是她喜欢的紫色系,还很清雅美丽。
现在就等赵煊的凤钗了。
及笄时需要使用的簪钗冠冕很多,掺进去一样根本就不打眼。
不知道赫之他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褚鹦把红梅插进黑陶大肚瓶中,她想,她在等他许诺的,最好的那支凤钗。
第34章 及笄礼宴
天空瓦蓝, 阳光明媚,褚鹦十五岁生辰这日,是个顶顶好的艳阳天。
外面的空气里流动着寒风, 阳光透过精致华美的雕花木窗,洒到白鹤坊雅园宴客厅正堂内, 金灿灿的, 整间屋子好像都暖和起来了。
当然, 这只是错觉而已, 真正让屋子暖起来的,是正在燃烧的红罗炭和香烟袅袅的鎏金炉, 并不是什么见鬼的明媚阳光。
杜夫人早早就带着两个弟媳, 还有褚家京中旁支太太来雅园招待宾客。
她请人帮忙的做法很正确,今天参加褚鹦及笄宴的宾客非常多, 有闲的建业高门女眷几乎都来了。
这倒是正常, 世人都喜欢拜高踩低, 眼下褚家二房正当红,褚清前不久进了凤阁,明年春天褚定远又要离京担任俸禄两千石的东安太守,花花轿子众人抬, 褚家二房女孩子的脸面, 自是要给足了的。
彼时, 三思楼内,褚鹦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夔纹铜镜里,映照着褚鹦朦胧的身影,比不上清水映照的倒影清晰,褚鹦无心比照这两者的区别,她在心里想, 从今天开始,在礼法的角度上,她就是一个大人了。
当然啦,在阿父阿母眼里,就算她出嫁了、生儿育女了,恐怕他们也会把她当做小孩子的。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褚鹦轻轻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突然又想到赵煊,赵煊肯定是把她视作大人的。
要不然,赵煊就不会和她讨论问题,更不会对她目成心许了。
仔细想想,赵煊也很年轻,他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加冠,做事却已经老练了。
赵姥和管事跟她禀告过,说赵煊在北面赈灾时,做事井井有条,处理贪蠹时,下手更是爽快利索,他已经是一个老练能干的大人了。
这更好了。
在褚鹦胡思乱想时,阿麦正在轻手轻脚地为褚鹦梳理头发。
她今天为褚鹦梳的发型,是褚鹦许久都没梳过的双鬟髻,而在阿麦为褚鹦梳好头发后,阿谷服侍褚鹦穿上外祖母杜家送来的缁色朱边采衣。
换好采衣后还要化妆,阿麦为褚鹦描远山眉,点绛珠唇,额覆花钿,轻施香粉。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子,不打扮都会很漂亮,轻施脂粉后,褚鹦更是明媚得宛若红梅。
放下手中最后一盒脂粉,阿麦满意地看着自己化出来的妆面与漂漂亮亮的娘子。
她的手艺可真好!
娘子长得可真好看!
若娘子穿着大红斗篷,手捧红梅,行走在皑皑白雪、暗香疏影间,大抵就更加美丽动人了!
褚鹦也很满意阿麦细细点染出来的妆容,夸了阿麦两句后,她起身披上厚厚的大红羽纱面狐狸皮里子鹤氅,然后让阿谷为她系好坠着玉珠的丝绦。
最后嘱咐仆婢们换上新制的冬衣,这才施施然带人前往雅园。
今天褚鹦及笄,褚家请的主宾是褚鹦的忘年交好友,身份尊贵的隋国长公主。
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从关系上,没有人比隋国长公主更适合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
不久前,褚鹦刚和公主谈完戏园的事,眼下,两边正是关系融洽的时候。就算杜夫人不提请公主做主宾的事,褚鹦也会向母亲提议请公主来做主宾的建议的。
一来,公主要是来了,她的及笄礼就更加光彩了。
二来,不请公主,公主以后还不得抱怨她褚某故意疏远朋友?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褚鹦请没请。
不过,杜夫人倒是问过褚鹦要不要请公主做主宾,所以,褚鹦也没为主宾的事专门向母亲提建议。
隋国长公主是很给面子的。
收到褚家的帖子和杜夫人的书信后,很快就回信说自己愿意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杜夫人收到回信后,连忙回了一封感谢信给隋国长公主。
因为隋国长公主身份尊贵,足以压住场子,所以两个次要仪宾的身份就不用过于苛求高贵。
杜夫人请的两位次要仪宾,都是四角俱全的全福夫人,其中一位是褚鹦好友沈细娘的母亲林氏,另一位是褚家京中旁支的四夫人。
这两位,都是与褚鹦关系很亲近的长辈。
褚鹦带着仆婢抵达雅园时,就看到母亲杜夫人、外祖母杜老夫人与隋国长公主正在主位处寒暄,围绕着长公主周围的是林夫人、四夫人两位仪宾,与其他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
其他女宾分坐于雅园堂厅的铃兰桌后面,褚家各位夫人、少夫人掺杂在宾客中列坐,全都在笑吟吟地招待客人。
见褚鹦来了,杜夫人笑着招手道:“阿鹦来了,快来和公主殿下与各位夫人见礼。”
褚鹦听话地走过去,向长公主等人行万福礼,又道了一声安康。
隋国长公主亲自拉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道:“穿上这身采衣,倒是愈发像小孩子了,真是可怜可爱,夫人,你有福气,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梳双鬟髻戴珠花,当然很像年画里的小孩子了。
隋国长公主这话,说得倒是很贴切。
杜夫人笑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小娘子,惯会撒娇卖痴,胡搅蛮缠的。”
“殿下喜欢抬举她,是她的福气。请您不要总是夸她了,我呀,都怕她信以为真,要跑去上房揭瓦啦!”
一般来说,某个家长说自家孩子不好,基本上都是在自谦,她心里巴不得对方多夸两句才好呢。
在坐的各位都是擅长交际、八面玲珑的夫人,哪里不知道杜夫人的心意呢?因而没人顺着她的话说,反而都在夸奖褚鹦。
这个说褚鹦必将“雏凤清于老凤”,那个说褚鹦生得如同清水芙蓉,还有长公主和林夫人,纷纷搂着褚鹦,说这要是我家女孩子就好了云云,杜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直到道士提前算好的吉时,众人才结束寒暄交际,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起来。
四夫人这个仪宾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褚家供养的乐班奏起了鼓乐,杜夫人松开女儿的手,亲眼看着褚鹦走到正堂中央。
褚鹦走过去,先是面南而立,然后向三个方向的观礼宾客行礼。
行礼过后,褚鹦在侍者的引导下前往厢房换好素色襦裙,出来后跪坐到堂中提前布置好的锦垫上,顶着满堂宾客的目光,等待赞礼开始。
在四夫人的主持下,隋国长公主走下主位,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主宾的祝福声结束了,杜夫人起身来到女儿身边,跪坐到女儿身后。
她从半蹲侍女手中的墨色梅纹螺钿托盘中取出白玉梳子,解开女儿的双鬟髻,为女儿梳理她乌木般的柔顺长发。
褚鹦能感受到母亲轻柔的动作,她的心忽然变得很安定,很安定,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漂泊的小船,只有母亲是可以停靠的岸边。
不论是父亲,亦或是位列相公的祖父,都做不了这样的岸,也给不了她这样的安心的感觉。
只有阿母,只有阿母可以……
杜夫人为女儿梳了漂亮的堕马髻,与她母亲当初在她及笄时为她梳的头一模一样,她看着褚鹦,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波光。
为褚鹦梳完头发后,杜夫人从另一只托盘中取出她与褚定远一起为褚鹦选定的和田白玉云纹福禄簪,簪到褚鹦的发髻中为她加笄。
她的祝福声温和且坚定:“阿鹦今日及笄,阿母只愿我家娘子安宁长乐,明德惟馨。”
头遍加笄结束了。
在侍者的引导下,褚鹦退到正堂附近的厢房里。
阿谷和阿麦帮助褚鹦换好了雪青色凤尾纹样的曲裾深衣后,褚鹦再次回到正堂。
她依旧待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这次,赞礼的人换成了仪宾林夫人。
她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