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与二兄能领她多少情,褚鹦是拿不准的。
虽说她辛辛苦苦为二房谋福利,主要是为了阿父阿母和自己。
可长兄得到凤阁舍人的位置,总归是因为她受的委屈,是因为她的极力争取。
她不是非得要长兄给她回报,可若是长兄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褚鹦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但现在,褚清的这份礼物能证明,他们夫妇很领她的情。
按照白姥转达的话,这些礼物只是褚清送她的风物。
可按照礼物的厚重程度,这份礼物,便是做填妆礼都是够了的。
如果不是觉得愧疚,褚清和崔氏绝对不会给她送这么厚的礼物。
钱在哪里,情谊就在哪里。
这句话虽然俗了些,但不无道理。
长兄领她的情,念她的好,才不会让褚鹦觉得徒劳无功。
在褚清归都后不久,褚鹦再次收到了隋国长公主的邀请。
正当褚鹦下暖轿,即将登上马车,前往公主府时,远处有一队熟悉的车驾缓缓驶来。
怎么好像是韦家的车架?
就在褚鹦辨认车架主人的身份时,朱缨翠幄车已经近在眼前,车帘被人从掀开,韦园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褚娘子,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你最近可好?”
韦园儿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褚鹦心想,她居然停下来跟她很有礼貌打招呼?还说什么见鬼的甚是想念?
她让人传的话已经起效了?
不能吧?就算褚江把话听进去了,他的行动应该也不会这么快。
而且,就算褚江有所行动,韦园儿也不该对她和颜悦色啊!
褚鹦心里嘀咕了两句,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形迹。
“我一切都好,韦娘子呢?今日出门,打算去哪里览胜寻芳?”
“我也很好,多谢褚娘子关心。族中阿姊有弄瓦之喜,我前去道贺,不知褚娘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褚鹦去公主府,是完全公开的行程。
韦园儿要想查完全可以查到她今天去了哪里。
所以褚鹦没有隐瞒的意思:“长公主殿下邀请我去听戏。”
“啊,竟是这样!那我就不耽误褚娘子你的时间了,千万不要扰了殿下的雅兴!”
褚鹦笑吟吟与韦园儿道别,然后才登上自家马车扬长而去。
别说,韦园儿难得淑女些,还真让她觉得耳目一新呢。
在褚鹦离开后,韦园儿脸上带笑,情绪稳定地回到自家车驾上。
而在撂下车辆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手中帕子也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
该死的,为什么她今天倒霉到在路上遇到褚五,为什么阿母非得要她对褚鹦客气,为什么她身边跟着这个既严厉又会告状的教引嬷嬷!
若非如此,她是绝对不会和褚鹦说半句话的!
第28章 再会公主
韦园儿变得有礼貌, 是因为她大父韦诏。
因为立太子一事,是褚蕴之最先提出来的,政事堂内, 分管詹士府的相公自然不会是旁人。
这意味着,褚蕴之掌握的权力版图再次扩大了。
虞太后很会投桃报李, 皇长子正位东宫后, 在很多问题的立场上, 她都会稍微倾向褚蕴之。
虽说虞太后的目的并不单纯, 但褚蕴之抓住机会、吃下糖衣也是事实,双方都心中有数。
太后的目的, 是要打破王家一家独大的局面。
太原王和琅琊王都是天下大族, 虽非同门所出,但因姓氏相同, 两家联系颇为密切。
在立太子前, 建业都城中已经出现了二王即将联宗的风声。
虞太后很喜欢女婿王芸, 但她很反感二王连宗的事。
毕竟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南梁政事堂六位相公里,已经有了两个姓王的相公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琅琊的王正清, 另一个就是太原的王望南, 如果他们联宗, 就会打破了南梁政坛一个阀阅、一个派系只能出一位相公的潜规则。
这对皇族魏家与虞太后本人的威严,都会产生损害。
事实上,虞太后接受褚蕴之的建议,是为了打压简亲王;接受褚蕴之的示好,就是为了敲打王家。
毕竟,在得知褚蕴之提供的具体计策后, 即便没有褚蕴之的帮助,虞太后依旧能立皇长子为太子,最多就是过程波折些,但那点损失,虞太后完全能承受得起。
没甩开褚蕴之单干,一方面,是因为虞太后不想彻底交恶一位相公,另一方面,就是虞太后想和褚蕴之达成一些心照不宣的合作。
比如说敲打王家什么的。
她压根儿就没想着和褚蕴之同心同德,在她心里,只有如意那样年轻的小家伙才会相信这么天真的誓言。
像她这样历遍穷通的人,才不会相信褚鹦口中“同心同德”、“同存同亡”的话语。
世家要清望要名声,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做临朝太后的代言人。
尚公主的王家如此,向太后示好的褚蕴之亦然如此。
虞太后心知肚明,但这不妨碍她与褚蕴之互相利用。
王正清他们看不出虞太后的打算吗?他当然能看出来。
但他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改变虞太后的想法吗?事实上还真没有。
二王连宗后,他的权势将登上一个新的高峰。即便虞太后不满,公主儿媳不满,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为了防止君臣关系继续恶化,他默认了立魏伯瑛为太子的事情,默认了褚家与虞家在中央、在地方某些地方的进取。
从而换来太后对二王连宗的缄口不言,还有褚家、沈家等世族对连宗后王家有两个相公的默许。
郑戏才是他的政敌,这个人是无法拉拢的。
但是,如果只有郑家反对政事堂有两位联宗的相公,那郑戏才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要弹劾掉一位相公,至少要有一半以上的相公,还要有当权者,也就是临朝太后的支持。
只要褚蕴之、沈哲中立,太后默许,郑戏才就弹不掉他,也弹不走王望南。
褚蕴之几番辛辛苦苦,新帝登基后的辅政大臣不还得有他们王家人?
王正清看得很开。
作为回报,把詹士府让给这个在联姻一事中吃了大亏的褚蕴之,听从太后的意见立何妃之子为太子,王正清完全能够接受。
从整体着眼,他这么做是值得的。
而身居御史台的韦诏,在发现东宫正位后,朝廷内部没有出现动荡,褚蕴之更没有受到多少弹劾后,就意识到这次褚家权力版图的扩大并非昙花一现,而是能够长长久久维持下去的。
在这种时候得罪褚家不是个明智选择,所以他让家里人对褚家客气些,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
韦家与褚家的矛盾,根源在于家主立场不同,褚蕴之赞同北伐,韦诏不赞同北伐,两人在朝堂上吵嚷出了真火,渐渐变成了政敌。
结果就在他们两个关系最糟的时候,韦家郎君说他爱慕褚鹦才貌,想要求娶褚鹦,褚蕴之和韦诏都反对这桩婚事。
后面韦家郎君对褚鹦念念不忘,韦诏终于松口。可韦家人的喜爱和褚家有什么关系?
褚鹦又不喜爱韦家郎君。
于是褚蕴之依旧反对联姻的事,韦家郎君因而忧思成疾,这让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平日里,韦诏不在乎两家关系如何。但眼下褚家气焰正盛,他们韦家人赶这个时候跑去领受人家的锋芒,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因为这个,韦园儿的母亲特意警告她谨言慎行,还给韦园儿安排了嬷嬷陪伴,随时约束她的言行。
毕竟,上次马球会上,韦园儿背后说人是非,还没嚷过人家褚家娘子,让褚鹦秀了一次“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风度,着实丢了韦家的脸面。
现在韦大夫难得叮嘱以此家中事务,韦园儿的母亲担心女儿出了岔子,惹得家翁心中不快,所以做出了这样的特殊安排。
而这份来自母亲的特殊安排,着实让韦园儿苦不堪言。
跟着她的老嬷嬷管天管地,真的事情特别多,特别惹人心烦!
若按韦园儿的心思,她是绝对不会下马车和褚鹦见礼的。
只有褚鹦那样的伪君子才会在遇到仇人时下车问好,踩着人家的脑袋给自己邀名,而她韦园儿才不委屈自己做那样的事!
结果她被老嬷嬷制裁了。
一句回家后和夫人告状扼住了韦园儿命运的咽喉,她只得委委屈屈下马车打招呼,说话时喉咙里像咽了苍蝇一样恶心。
天爷啊,她居然跑去问褚五最近好不好!
这可真是让她浑身难受!
或许她今天就不该出门!
韦园儿的心事,褚鹦自是不知。
此时此刻,褚鹦的心态,远比上次来隋国长公主公主府时超然。
不论太后怎么看她,隋国长公主这边,总不会觉得她不值得信赖。
大父与娘娘合作国本一事,公主作为中间人,必然会让娘娘刮目相看。以她对公主的了解,公主至少会觉得她很有用,会觉得她对朋友很尽心尽力,是个信人。
事实证明,褚鹦的猜测没错,上次迎接她的人还是稚子,这次迎接她的人却是公主本人。
刚踏进公主府的垂花门,褚鹦就被隋国长公主拉住手往前走,抵达公主府正堂后,公主又拉着她在主位肩膀挨着肩膀坐下。
“近日事务繁忙,不得与娘子相见。今天户下有闲,才能邀娘子过府亲昵。还望五娘你不要觉得我失礼。”
褚鹦笑道:“殿下能得到娘娘重用,为娘娘分忧,是人伦孝心的彰显,做的是利于家国的正事。无暇与我玩耍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我怎会做小儿女情态,嗔怪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