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论是麟德帝,还是赵焰,亦或是其他野心家,都不晓得,赵蕴已经发现了藏在金冠里的血书,而褚鹦,已经晓得他们的“阴谋”,并且做出了充足的应对。
他们的挣扎与叛乱,终将走向失败的深渊。
而在褚鹦开始部署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踌躇满志,思索自己的“阴谋”是否有纰漏,思忖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倒是颇有些可笑之意。
却说褚鹦心中定计,决定要将计就计,赵元英收到儿媳密信,决定配合儿媳的行动,与心腹李谙部署起了豫州事务,而在事务部署好后,赵元英就“病”了,而且没过多久,就病得起不来身,饮下赵焰送来的酪饮后,竟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了。
见此情形,侍疾的赵焰心头狂喜,连忙做出了秘不发丧,矫赵元英令控制豫州军,又派遣快马缇骑,与京中内应联系,要求他们尽快把麟德帝盗出城中。
此时此刻,志得意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赵焰母子,并不晓得,藏在主院里的赵元英尸体是假的,死的人是服下假死药的赵元英替身,更不晓得,听从于他们的将军、门客里,有很多人都是在配合赵元英演戏,目的,是为了揪出豫州里,藏得很深的贰心者!
而赵元英本人,正在豫州州牧大宅的密道里,冷冷地注视着他妄图弑父的逆子!
豫州这边一切顺利,建业这边,褚鹦也开始布局,时值六月,褚鹦剑履上殿,麟德帝起迎褚鹦这位大相公,褚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假惺惺地推拒,而是直接受了皇帝的礼,又瞥了一眼身后的群臣,随即便有人启奏道:“大相公、大将军功德巍巍,合封两位功臣为亲王,以膺天命。”
已经对褚鹦夫妇生出不满之心,觉得自己不能进学、不能娶妻的麟德帝不想看到褚鹦夫妇那般得意,因而不愿直接应下此事……毕竟,梁朝的祖训里,可是写着非魏姓者不封王呢!想要他应下此事,总要给他些好处吧!
比如说,更优渥的生活条件,适度的自由。
或者,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
但事情的发展,却没有像麟德帝想象的那样进行。
往常与他好商好量,给他体面的褚鹦见他沉默,突然厉声质问道:“我夫妻二人有大功于朝廷,我夫君现在还在外为国征战!既然我二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今破例封王,又有何不可?”
她凤目冰冷,逼视皇帝,致使麟德帝怯惧地低下头去,连忙低声泣道:“当得!当得!丞相和大将军都当得!”
褚鹦见他这副情态,更觉无趣,只冷笑道:“陛下知道就好,臣闻宫令道,陛下常在宫内悲吟‘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随即恸哭不已!陛下高坐明堂,分明是飞腾于宇宙的真龙,为之哭泣,是何道理?”
麟德帝接不上褚鹦的话,只觉惶恐颤栗,回宫后,与泄露他秘密的竹瑛大吵一架,拿花瓶砸破了救命恩人的头,又往外送出血书,要逃出建业,只道褚大相公要杀他!
信先后过了赵蕴和褚鹦的手,然后无波无澜地传出去了。
竹瑛那边,褚鹦也派了疾医用心诊治。
至于宫中的皇帝,只能惶恐不安地期待自己逃出去后的日子。
他又哆哆嗦嗦地抄录褚鹦口述的封王旨意,把自己现在最讨厌的两个人分别封为雍王和徐王,然后用印,再将旨意交给褚鹦,含羞忍耻道:“丞相请看。”
而褚鹦这个在麟德帝眼中,无比可恶的女人,只懒洋洋地将圣旨揣进怀中,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谢陛下隆恩”。
随即,扬长而去。
竟是如此无礼!
第147章 君王喋血
却说麟德帝受褚鹦羞辱后, 终于下定决心,要逃出建业,前往豫州赵焰处搏一把, 褚鹦对此了如指掌,却并没有阻拦他的行动, 而是在宫里的世家细作、魏家忠臣, 与外面跟麟德帝勾结的世家遗老魏主全都动起来后, 才选择动手。
彼时, 麟德帝打晕向他奏事的竹瑛,在护卫安泽、中官冬生的帮助下, 总共聚集二十余“心向魏家”的宿卫官僮, 定计后,众人在夜间换上黑衣, 隐蔽出行, 决计奔逃出城。
麟德帝往脸上围了玄色布巾, 左手敛袖,右手按剑,神色严肃,倒还真有几分天子模样, 左右众人, 见天子威严神情, 竟也对他们的未来生出微渺的信心出来。
唯有麟德帝的乳母卢氏,心惊肉跳,觉得天子的选择不对,边大哭边直谏:“奴婢不是非要说不吉利的话,只是,陛下手下不过二十余人, 若事有不协,怎能敌过褚大相公的党从?”
“彼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就都难以预测了!”
“还请陛下看奴婢为孩提时分的陛下哺乳过的情分,听听奴婢的劝告吧!驱羊入虎口,只会白白丢掉性命,却于国于家无益。”
“奴婢并非爱惜自己这条性命,才来上谏的!而是因为看到陛下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担心陛下的安危,才来劝谏的!”
“还望陛下听一听奴婢的苦口良言吧!”
麟德帝知卢氏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甚至还可以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平日里,竹瑛给他讲的道理,不就是这些话吗?但是他不喜欢听,也听不进去。
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会更改自己的主意,更何况,藏在金冠里的血书已经送出宫去了,此时,那血书不知躺在哪一位世家子弟的手里,若他现在退了,谁晓得外头那些人会不会背叛他,拿着那血书去找褚鹦,告发他这个皇帝?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论怎么选,只要落到褚鹦手里,选择背刺褚鹦的他,都不会有好结局了。
既如此,又何必回头呢?
年轻的皇帝,踌躇满志地想着:苦海无边,而他只想竞渡。
他不愿回头。
或许,这也称得上勇敢。
多么慷慨激昂的想法!多么伤春悲秋的念头!
自诩梁朝悲情皇帝的麟德帝冷声抛下一句“我心已定,望卿不要阻挡”后,带着人决绝而去,此时此刻,麟德帝觉得自己宛若乌江旁的霸王,又像从长安城郊奔逃的陈留王,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他自我感觉很好,但在褚鹦眼里,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无病呻吟,而且褚鹦很想知道,麟德帝眼中的苦海,究竟是什么?
是天下万民的艰苦?
还是他本人的屈心抑志?
如果是前者,她会赞赏皇帝,觉得对方是个圣人。
该抢皇位还是要抢,但她会给麟德帝一个好结局。
即便麟德帝这样跳,即便麟德帝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果是后者,那褚鹦就只能给自己一个轻轻的巴掌,暗啐自己还是不够心狠!
肯定是她让麟德帝吃得太饱了,要不然,现在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事了!
作为末代傀儡皇帝,麟德帝能活着,都是老天垂怜!难道他还敢做大梦,要她与赵煊做梁朝的忠臣,还政给他吗?
那岂不是在做白日梦!
因为自己是个正常人,所以褚鹦猜不到不正常的魏家皇帝的想法,但是,在她看来,锦衣玉食的混蛋嚷嚷着自己活在苦海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与外面的百姓比起来,麟德帝的生活可不苦!
甚至可以说是活在了蜜糖里。
而这一切,褚鹦可以拍着胸脯说,全都是她赐给麟德帝的。
毕竟,参照物就在雀坊大宅里摆着呢。
太皇太后生前当权时候,康乐帝的生活条件,可没有麟德帝的生活条件优越。
可惜,年幼的天子不懂感恩二字。
所以,不识趣的家伙可以死了……
没错,这些都是褚鹦的真实想法。
她本人就是这样冷酷的一个人,绝非良善之辈。
毕竟,如果褚鹦不冷酷、不狠心的话,那她就活不到现在!更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于是,在麟德帝选择奔逃的月黑风高之夜,褚鹦携一双待在京中的儿女,换了玄衣,待在城楼里守株待兔,灯火如豆,照在母子三人脸上,明暗不定,留下了一道道暗色的阴影,而她们等在此处,是要亲眼目睹,麟德帝的结局。
褚鹦等人在台城城楼里静坐,待到子时时分,麟德帝等人悄悄来到城门之前,手持信物,而那世家遗老安排的、正巧在今夜轮值的宿卫“奸细”打开城门之时,迎接麟德帝的,不是自由的空气,而是肃杀的兵锋。
不知何时归京的赵煊、赵松父子,戎服乘马,引数百玄甲缇骑,冷冷注视着即将奔逃的麟德帝!
而在麟德帝惊恐的目光中,赵煊呼哨一声,无数缇骑应声点燃火把,须臾,台城禁宫瞬间被火光照彻,变成了一片不夜之天!
“夜幕迟迟,天子为何不在万寿宫安睡?”
“服此鬼祟之衣,行此鬼祟之事,岂有天子事体?”
冰冷的质问,被赵煊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麟德帝心底惶恐,面上却强作坦然,按剑大喝道:“大将军是在质问朕吗?朕是天子!朕是天子!你居然问朕在做什么?你无诏闯入台城,难道没错吗?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几千人闯入宫廷,大将军是想要弑君吗?”
面对质问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解释,而是反问回去。
因为怎么解释,都会被人找出纰漏与问题。
但反问,却有让对方措手不及的可能。
说不定能让自己占据更优势的地位。
可惜,这样的道理,只适合普通人。
赵煊可不是会被麟德帝问住的毛头小子,他压根儿就不管麟德帝顾左右言他的话,也不回答麟德帝的问题,只把这位天子当做空气,侧头对身侧的副将林空道:“天子被小人诱惑,服下毒药,精神错乱,要离开台城,出京自杀,这样的事情,身为忠臣,岂有不阻拦的道理?国家养你多日,所为何事?正为今日之事!”
听到赵煊的话后,林空下马,挥手之间,又有百人下马,如狼似虎地向麟德帝一行人扑去。
而林空本人,则是恭顺地向赵煊道:“谨遵大将军之命!陛下犯了癔症,精神不定,臣必定缚住陛下,不使陛下因乱而亡!”
他话里的那个“亡”字,咬字极重,赵煊心知林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道了一个好字,而林空本人,在听到赵煊的话后,立即斗志昂扬地加入到百余缇骑的队伍中去。
见林空凶神恶煞地提剑前来,麟德帝厉声呵斥道:“朕乃天子,匹夫岂敢无礼?你的主子还不敢杀了朕呢!你这条好狗,岂敢……”
他这些色厉内荏的话还没说完,林空的宝剑,就已经刺破了他的胸膛,林空力气很大,用力往里捅了捅后,剑尖已经从麟德帝背后透了出去。
确定麟德帝已经死透了后,林空随手拽过来一个宫中的中官,然后,把他那把按照万寿宫宿卫制式佩剑样式打造的弑君之剑,塞到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官手里!
褚赵夫妇身边的亲信,有和他们二人同样的本事。
那就是眼泪说来就来,情绪丰盈,非常擅长演戏。
在那中官尖叫出声前,林空就恸哭出声,大喊道:“奸诈小人,你这个没种的阉人,怎敢趁乱弑杀君上!快说,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中官连忙撒手,浑身战栗,额头沁满冷汗,哆嗦着嘴辩驳:“我没有,我没有,是你杀了陛下,是你杀了陛下!”
林空却佯怒道:“你这混账,事到临头,居然还敢攀扯好人!大将军一定会杀了你,为陛下报仇雪耻的!”
随即,吩咐左右将“弑君者”绑了,送到赵煊面前,而赵松,他现在正在那些捉拿“绑架”、“怂恿”陛下的在罪人呢,却是不在马上!
看着麟德帝的尸体,被那金冠血书气笑的赵煊,佯做悲切之情,掩面而泣,下马大哭,赌咒发誓要把罪人绳之以法,那被林空缚住的中官,只觉黑白颠倒,日月无光,真正的罪人在那里嚷着要把罪人绳之以法,而他,真正的忠君者,却被指做罪人,这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可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林空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他打晕了。
没让他说出半句辱骂赵煊的话。
而他,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时,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那就是,以弑君者的身份死去。
城楼之下,血火纷飞,魏家天子死在宫门前。
城楼之上,灯火煌煌,褚大相公正带着儿女,亲自见证天子离世与这场闹剧般的宫廷政变,心中不断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思考后续的应对之策。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乌云,遥远的豫州,州牧府里,“病卧在床”多时,许久未与豫州上下军民相见的赵元英,突然恢复了健康,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簇拥在他身边的,尽数是前段时间里,已经因赵元英之令,服膺赵焰代掌豫州事务的文武官员。